被喚作元嘉的少年身形瘦弱,臉頰蒼白,唇無血色。
他語氣虛浮地道:“可是留在這里太危險了。我們甩開那伙山賊還不到兩個時辰,路上就這么一座破廟,他們如果追上來的話,一定會搜查這里的。不如趁著天色沒有徹底暗下來,再跑得遠一些,也多一分安全。”
宋陵游音色沉沉:“說什么傻話?你這腿再不好好休養,將來就要廢了。再說了,就算繼續逃,我們又能往哪兒去?跟個無頭蒼蠅一樣在這林子里亂撞,指不定又誤入哪個山賊的老巢。倒不如就在這破廟里歇一晚上。”
“有廟的地方,附近一定有路。既然有路,管它大路小路,一定會有人經過。雖然弄丟了地圖,但可以肯定,這里一定離前往廣元城的官道不遠了。”
顧長生在房梁上聽到這番話,心想何止離廣元城不遠。
再往前多趕幾十里地,他們就要到大周的襄州城了。
宋陵游一邊說一邊打量周圍的環境,走到角落里用腳踢開腐木,整理出一片相對干凈平坦的地面。
“你們看這稻草和枯葉留下的痕跡,還有這窗戶上的布條繩索,都說明以前曾有路人在這里歇過腳。如果今夜有雨,運氣好遇到來躲雨的路人,我們就有希望走出這破林子了!”
元嘉苦笑:“萬一來的不是路人,而是山匪呢?”
“那就算我們運氣不好唄。”
宋陵游倒是心態坦然。
“陵游……我說實話,我實在是走不動了。”元嘉嘆了口氣,“如果非要在此歇息的話,明日一早你們走吧,我不再跟你們上路了。若是運氣不好,半夜遇到山賊來搜抓,我也甘當誘餌,為大家搏一搏逃命的機會。”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留在破廟不安全,離開破廟更不安全,這已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了。
宋陵游一臉不認同:“說什么傻話,我們怎么可能丟下你!若是運氣不好,那就是我們的命;若是運氣好能撐過今晚,明日我們輪流背著你也要上路!”
元嘉不住地搖頭:“陵游,這里不是城鎮,是山匪盤踞的野林啊!我這腿一路上拖了多少后腿?如果不是因為我,大家也不至于落到這般地步。你們早該把我扔下的……”
“元嘉,這不是你的錯!一切皆因淮湘王而起,你怎能把豺狼虎豹的兇狠怪在自己身上?”
宋陵游拔高語氣,眸中透著痛色。
“這半個多月來,大家失去了多少同伴?不論結局如何,我都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
同行隊伍里的其他學子也堅定附和道:“與其拋下同伴獨自逃亡,我寧可選擇和大家一起死在這里。反正死在山賊刀下和死在深山老林里也沒什么區別。”
“元嘉你別忘了,我們當初可是發過誓的:寧愿同生共死,也不背叛拋棄。”
“沒錯,反正當初我們跟著陵游一起發動游行時,就沒想過能好端端地活著!”
顧長生看著他們從隨身的包裹里掏出傷藥與干糧照顧同伴,在房梁上靜靜聽了片刻,大致弄清了這行人的身份與經歷。
這幾名學子都出身自南唐京城的錦官書院。
為首的宋陵游,正是宋太傅的嫡長孫。全家雖是文人,卻清正廉明,鐵骨丹心。
宋太傅一直是反對朝廷與淮湘王結盟的主力軍之一,他不認可為了一個逃亡的逆臣賊子而與大周交惡。
后來淮湘王把錦官城攪得天翻地覆,他更是苦口婆心地勸皇家三思而后行。
京城多數學子都與宋太傅立場相同。而年輕人,尤其是讀書的年輕人,最不缺的就是滿腔熱血。
故而在宋陵游的游說之下,許多書院的學子都自發組織起了多次針對淮湘王和朝廷的反對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