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佛爺坐在那里,手里的茶已經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把涼茶倒掉,又從炭爐上提起小壺,重新沏了一杯。
熱氣升騰起來,在兩人之間氤氳。
他端起那杯新茶,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動作從容的仿佛外面那些廝殺跟他毫無關系。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李向南,那雙極亮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李施主,”他開口,聲音依舊混雜著古怪的音色,“稍安勿躁,請坐!”
他指了指李向南剛才坐的位置。
李向南沒動。
小佛爺也不急,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的說:
“你站在那兒,外面的和尚就不打了?你沖出去,就能護住你岸邊的兩位兄弟?”
李向南眉頭一皺。
小佛爺抬起下巴,朝船艙外示意了一下:“看看那邊。”
河心中央,激斗仍在繼續。
但此刻的局面似乎已經清晰了。
后來出現的那八名和尚明顯更勝一籌,已經把先前圍攻的那些人打的七零八落。
河面上浮浮沉沉,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多了兩具尸體,灰色的僧袍泡的發白,在雪水里飄蕩。
李向南的瞳孔縮了縮。
出人命了。
事情,沒那么簡單了。
他轉回頭,盯著小佛爺。
那人依舊端坐,面色平靜,似乎對眼前的生死早已習慣,又好像那些死去的和尚跟他毫無關系。
那從容不迫的氣度,讓李向南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
面前這人,是個人物。
不管他是敵是友,就這份定力而,就值得高看一眼。
李向南沉默了幾秒,走回矮茶幾前,重新坐下。
小佛爺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推過來。
“李施主,你看,”他抬起下巴,朝外面示意,“就連我,也會被那些武僧圍殺。”
李向南渾身一震。
他瞬間瞇起眼睛,腦子里飛快的轉著。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一下子打開了某個一直想不通的結。
滿月宴上,那封小佛爺的來信歷歷在目。
“武僧非我之人,乃有人嫁禍栽贓。”
當時他半信半疑,以為是對方的煙霧彈,只是為了釣自己上鉤,前來赴約。
但懷疑歸懷疑,沒有證據。
而現在……
他盯著小佛爺,緩緩開口:“佛爺是說,確實有另外一幫人,假冒你的人在對付我?”
小佛爺點點頭,“看來你終于信了。”
李向南沒說話,只是瞇著眼打量著陰影。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懷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好幾秒鐘,他才開口,聲音平淡:
“小佛爺,你大智近妖,如果你今天演出一場苦肉計來讓我取信你,我也沒有辦法。”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的問道:“所以,為什么?”
這話問的巧妙。
既是在問今天這場面是為什么,也是在問,如果你是在演苦肉計,為什么要演?
一語雙關。
小佛爺看著他,忽然苦笑了一聲。
這笑容里,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蒼涼。
“李向南。”他直呼其名,聲音里的混音似乎淡了一些,“先前的事情,暫且不談。就說今日,我何必演給你看?”
他抬起手,朝船艙外指了指:“你且瞧外頭。”
李向南扭頭看去。
河面上,尸體又多了兩具。
慘白的月光照在那些開始發泡發脹的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河水已經被染紅了一片,又被雪花覆蓋,粉粉的,像融化了的胭脂。
李向南的呼吸微微一頓。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以小佛爺嗜殺成性的個性,死幾個人達到自己的目的,倒也不是不可能。
從爺爺口中聽到的佛爺傳說,正應證了這樣的存在。
他轉回頭,看向小佛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