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雯雯明知道危險,還回來幫她,有錯嗎?
小七還在絮叨:“看,白忙了吧,早知道就別插手了,反正這趟幾乎沒能改變什么……”
木代走的很慢,幾乎失神地看身側的一幀幀波影。
看到霍子紅和沈雯的家人找到工地,看到沈雯的母親幾乎昏厥,看到醫院,看到墳場,看到家里被砸,看到自己下跪……
她低聲說:“怎么會是白忙。”
她慶幸自己沒有袖手旁觀,盡管再次差之毫厘,失去了一個那么好的朋友。
小七一直讓她別插手,悶著頭,往前跑。
是該插手,還是不該插手呢?這重新經歷的前半生,是要力求跟之前的人生完全相似,還是應該循著本心去做?
她有過遺憾,也犯過錯,有人說,人不能犯兩次同樣的錯誤,第二次還那么做,就不是犯錯,而是選擇。
進入觀四蜃樓,小七的話包藏禍心半真半假,她得有自己的選擇。
正確的選擇。
波影晃動,木代停下腳步。
時間是晚上,屋里黑著燈,隱約能看到床的輪廓,還有床上的人。
床頭燈忽然亮起,少女時的木代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下床,似乎是要去洗手間,但是才走了兩步,忽然盤著腿坐到了地上。
木代長長吁了口氣。
這場景,她曾經在何瑞華醫生那看過,是紅姨錄的錄像帶。
她笑了一下,對小七說:“人格分裂,是這么個詞吧,這個時候,我大概要人格分裂了。”
說完了,一步跨進波影之中,正對著小木代,在冰涼的地板上,盤腿坐了下來。
她盯著少女時的自己看。
小,真小,清瘦,臉上帶著稚氣,眼神卻是茫然的,嘴里一直在念叨:“怎么辦哪,該怎么辦哪……”
再然后,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刀子。
木代屏住氣,目光未曾有須臾離開:也許事情的走向和真實世界里的會有一點偏差,小木代會自殺嗎,那把刀子之所以最終沒有□□心口,是不是因為,自己又插手了?
咣當一聲,水果刀掉落地上,木代聽到了咯咯的笑聲。
小木代在笑,咯咯地笑,手指細細繞著垂在肩上的頭發,忽然又偏了頭,說:“不能怪我啊,雯雯,不怪我啊。”
下一瞬,她的神情忽然驚恐,尖叫:“不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會叫你去看電影了,真的!”
她渾身瑟縮,忽然四肢并用著往邊上爬,摸索著推開衣柜門,哆嗦著就鉆了進去。
木代的脊背爬上森然的寒意,她站起身,慢慢地轉到衣柜前面。
看到小木代縮在衣柜的一角,怯怯地向著黑暗的角落說話。
——媽媽,你吃桃子嗎?
——我沒有搶過人家的肉餅吃。
——紅姨不喜歡我的話,會把我送回去的,我不要回去。
身側響起了小七咋咋呼呼的聲音:“呀,她精神崩潰了,她瘋了。”
木代厲聲說了句:“胡說,沒有瘋,我當時只是承受不了,所以……所以人格分裂,何醫生給我看過錄像,有三個人格,主人格隱藏,后來是小口袋……”
小七細長的胳膊攀上柜門:“這就是瘋嘛……”
木代沒有說話,屋里安靜極了,能聽到鬧鐘滴答滴答的走格聲,回頭看,隱蔽的角度里,有泛著亮的光,那是擔心著她的紅姨,聽了何醫生的建議,在她房間里放置的攝錄機。
木代忽然大踏步上前,瞬間進入了小木代的身體。
再然后,她徑直走到屋子的角落處,搬開用作隱蔽的雜物,取出攝錄機,撳下按鈕,倒帶。
小七問她:“你干什么啊?”
“把這一段洗掉。”
洗完了,她把攝錄機放回,拿過鬧鐘,擺在正對面的地方,重新盤腿坐下。
秒針的針頭是夜光的,帶一點點綠,循著那個表盤,規規整整地走時。
木代一直盯著看,小七細長的身體詭異地彎下來,橄欖球一樣的腦袋在她面前晃,問:“你又干嘛啊?”
木代說:“我累了,要休息一下。”
“別休息太長時間啊。”
“知道。”
她盯著表盤,唇角慢慢現出微笑。
那時候,何醫生說:“木代,你需要學會自我催眠,要把目光收向內里,去和你另外的人格對話。”
木代慢慢閉上眼睛。
目光收向內里。
進入到那個業已崩塌的、紊亂的精神世界里去。
這個孱弱的小木代,需要剝離此時無法承受的罪孽感,還需要一個沒有原則的,強悍的保護。
這個崩塌而又紊亂的精神世界里,不會有小口袋和木代二號。
但是沒關系,她可以把它們塑造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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