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他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從未想過,原來父親心里,對田產的利弊,看得如此透徹。
瞿式耜繼續道:“可工坊呢?我瞿家的織坊,占地不過數十畝,用的人工,最多時有八百余人,每年產出的綢緞、棉布,運到京城、南京、蘇杭,甚至出海賣到扶桑、朝鮮、南洋,一年進項,少說也有七八萬塊龍鈔。”
“除去給工匠的工錢、原料的成本、機器的損耗,純利也在四萬龍鈔以上。”
“三萬畝田,抵不過一座織坊。”
瞿玄錫忍不住道:“可是……可是……工坊賺再多,也是末業,田地再薄,也是本業。”
“本末倒置,是要被士林恥笑的。”
瞿式耜輕輕搖頭道:“果真如此嗎?你再好生想想。”
沉吟半晌,瞿玄錫忽的開口道:“或許是兒想岔了。”
瞿式耜眼睛一亮,看著兒子,鼓勵道:“說下去。”
瞿玄錫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兒子在大學堂,聽那些講授經濟學的教習說過,自古以來,都說農為本,商為末,可歷朝歷代,真正富足的,恰恰是那些商貿發達的地方。”
“就拿咱們大明來說,北方和南直隸還好,浙江、福建,田地少,人口多,若單靠田地,早餓死了。”
“可偏偏這些地方最富,為什么?因為工坊多,商賈多,貨物多。”
“教習還說,田地能產出的東西,是有數的。”
“一畝田,風調雨順,最多產三四石糧食。”
“可一匹綢緞,賣到海外去,能換回三四石糧食的銀子。”
“這綢緞,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工匠用蠶絲織出來的。”
“所以,真正的財富,不是地里長出來的,是人做出來的。”
瞿式耜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贊許:“說這話的教習,倒是個明白人。”
瞿玄錫又道:“兒子還聽他說過,以前朝廷重農抑商,是因為天下只有那么多地,只有那么多糧食,若人人都去經商,沒人種地,就會鬧饑荒。”
“可如今不同了,咱們大明的糧食,不單自己種,還從交趾、暹羅、占城買,那些地方一年三熟,糧食吃不完,便宜得很。”
“海運速度快,成本又低廉,天津、登州、松江、廣州,到處都有糧船,就算江南遭了災,也不會像從前那樣餓死人。”
“這樣一來,地里的收成,就不再是命根子了。”
瞿式耜輕輕拍著椅子扶手,感慨道:“好,好,你能想到這一層,不枉為父送你去大學堂。”
他頓了頓,又道:“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朝廷以前要抑制商賈?真的只是因為怕沒人種地?”
瞿玄錫想了想,試探道:“是因為……商賈有錢了,就會買地?就會和士紳爭利?”
瞿式耜點點頭:“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商賈四處走動,見多識廣,不那么好糊弄,他們有錢了,就不那么聽話了。”
“所以歷代帝王,都打壓商賈,把他們當成會下金蛋的鵝,卻又怕這鵝飛走,只好關在籠子里,時不時拔幾根毛。”
瞿玄錫若有所思。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