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半個小時之前。
江綺桃踏進江家老寨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
祁門山區(qū)的冬夜來的快,剛過五點,太陽一下山,霧氣就從山溝溝里漫上來,把整個寨子都裹的嚴(yán)嚴(yán)實實。
為了方便寨子里的蛇醫(yī)進出,今年開春政府就給山里修了路,有大馬路直通山下。
但她還是習(xí)慣走以前江家蛇醫(yī)上下山的土路,密林里鑲嵌的石板路,濕濕滑滑的,就像她這么多年一直走的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進了寨子,兩邊老屋的屋檐往下滴水,滴滴答答,像有人在暗處數(shù)著什么。
江綺桃站在寨子里,深吸了一口氣。
三個月了。
上次回來報喜廠房建成離開時,好像族人并不高興。
二叔站在這里,罵她不知天高地厚。
三嬸拉著她的手,假惺惺的說在外頭混不下去就回來,江家總有一碗飯給你吃。
六姑說桃子,我給你物色了十幾個年輕人,你可得回來相一相,別老是在外頭拋頭露面,女孩子家家的不好。
那些話她當(dāng)時沒接,現(xiàn)在還記得,忍不住多想時,總覺得人情涼薄。
寨子里的狗叫起來,一聲接著一聲,傳的老遠(yuǎn)。
江綺桃攥緊手里的帆布包,往里走。
老宅在寨子的最深處,三進院落,高大的馬頭墻、青磚封火墻,每每望見這徽派建筑,她都覺得親切。
門口兩棵老槐樹,據(jù)說種了兩百年了。
她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頭傳來的說話聲,鬧哄哄的,人不少,隔著院墻都能聽見二叔那大嗓門。
自己在燕京打回家的電話,爺爺還是重視了。
她推開門。
屋里燈火通明。
長條凳上坐滿了人,門檻上蹲著人,窗戶邊上靠著人,太師椅上也坐滿了人,全是江家的族人。
老的七八十,小的才十幾歲,一個個面色凝重,目光齊刷刷的朝她射過來,像幾十把刀子。
除了在外頭的蛇醫(yī)館堂口走不開的族人,能叫回來的,在族里說的上話的,基本上全在這里了。
江綺桃的腳步頓了一下。
二叔江鐵山坐在左手邊的第一把椅子上,見她進來,重重哼了一聲,把手里的茶盞往桌上一敦,茶水四濺出來。
“還知道回來?”
江綺桃沒接話,往里走。
人群自動裂開一條路,但沒人跟她打招呼。
她穿過那些目光,走到堂屋正中,站在祖宗的牌位下面。
主位上,爺爺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大概自己那通電話打回來后,他就在操心集會的事情了,等了一天一夜,還要應(yīng)付族人的閑碎語,爺爺肯定心力憔悴了。
但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
三嬸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喲,桃子回來了?這身衣裳,在外頭發(fā)財了吧?聽說你在燕京都已經(jīng)跟人合伙開廠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她頓了頓,立馬扭頭跟旁邊的四姑咬耳朵:“我看八成是被人騙了,年輕姑娘,哪里懂得生意場上的事情?”
四姑沒接話,只是看了江綺桃一眼,眼神復(fù)雜。
江綺桃看了三嬸一眼,沒搭理。
二叔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立馬往桌上一拍,騰的站起來。
“江綺桃!你知不知道,為了你的事情,全族今天都被叫了回來?有話當(dāng)著祖宗的面你可得說清楚!”
他指著江綺桃,手指頭都快戳到她臉上:
“你在外頭做什么,我們管不著!但你把主意打到江家祖?zhèn)鞯臇|西上,那就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你要把家族秘方——”他指著江綺桃,手指頭都在抖,“把養(yǎng)蛇場——納入那個什么南華集團?”
他喘著粗氣,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
“桃子,我看你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