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曼王的聲音慢慢恢復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別人家的事情:
“哈羅德曾經跟我描述過那場悲?。和踝訙喩硎茄氐乖隈R車里,尸身冰冷,他的貼身衛(wèi)士則抱著王子妃的遺體,跪在馬車外,看著她懷里的女嬰,哭得撕心裂肺。”
泰爾斯沒有說話。
倫巴冷笑一聲:“以拉薩對這個細節(jié)很有感興趣:當年的白刃衛(wèi)隊,后來的從事官邁爾克勛爵,為何看上去更加在意王子妃?”
王子神色一凜,他已經越來越接近了。
“順著這根線,以拉薩還發(fā)現(xiàn):選王之后,女大公登上了寶座,但在過去十二年里兢兢業(yè)業(yè)守護著沃爾頓小姐,本該繼續(xù)用生命守護龍霄城的邁爾克從事官卻從此失蹤,六年里,就連艾希也不知道她父親的去處,好像他一夕之間心灰意冷,放棄了所有,包括他的刃誓和忠誠。”
國王的話在繼續(xù):
“很快,他找到了更多:英靈宮里某個區(qū)域的一部分仆人和衛(wèi)兵,都在六年前的災禍降臨里或失蹤或遇難,一個不剩,”“而他們恰好是那位女大公閣下,也就是那名女嬰的近侍?!?
“以拉薩·坎比達子爵,”泰爾斯嘆了一口氣:“這就是為什么人們叫他‘夜隼’?很有道理,擅長在常人都不甚在意的深沉黑夜里,睜眼捕獵?”
國王搖搖頭,并不接話。
“以拉薩做了個大膽的猜想,克羅艾希為此揍了他三次:現(xiàn)任的龍霄城女大公不是她父親的女兒,而是那位邁爾克從事官的血脈?!?
查曼王的眼神里射出可怕的寒光:“我猜,為了保護血脈的秘密,里斯班攝政已經讓他永遠消失了?”
很好。
他不知道。
泰爾斯默默地告訴自己:他只知道一半的真相。
他只知道阿萊克斯。
但他不知道小滑頭,不知道塞爾瑪。
“居然這樣發(fā)現(xiàn)了真相,”泰爾斯一臉痛苦地揉搓著自己的額頭,貌似無奈地道:“你的手下真是人才濟濟?!?
國王輕輕地抓起身旁的佩劍。
“終于,我明白了那兩個疑點的答案:在婚約之外,為了取信和引誘你們,努恩王一定給了你們更多,給了你們一個足以毀滅龍霄城和沃爾頓,讓里斯班那樣的心腹重臣也忌憚三分的籌碼,讓永星城哪怕在努恩王身故后,仍然可以遙制不安分的龍霄城。”
“而你們對此相當滿意?!?
查曼王搖搖頭,不知是在感慨,還是在得意:“我想,這就是紅女巫背叛先王的原因之一:盡管她從未承認。”
泰爾斯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戰(zhàn)場已經很清楚了。
“所以,這是個能同時消除龍霄城女大公正統(tǒng)性,也削弱共舉國王合法性的秘密,我們握著彼此的弱點,”泰爾斯淡然道:“我猜,你想拉攏龍霄城?站在你的一方,或者至少不站在羅尼一方?”
“啊,泰爾斯,我們認識彼此已經很久了,”查曼王輕哼一聲:“交手也不止一次——這讓我們彼此了解?!?
王子深吸一口氣,搖搖頭:“為什么我要這么做?”
“這只是你跟龍霄城的恩怨,”他看似無所謂地聳聳肩:“你想跟龍霄城一起毀滅,那就去吧,我大可以抽身事外?!?
查曼冷笑一聲。
“即使,我和龍霄城女大公的同歸于盡,會讓你,讓星辰王國,在龍霄城的指望和利益落空?”國王有深意地道。
“對龍霄城的指望?”
泰爾斯輕輕地笑了,他毫不示弱地回敬:“我甚至都不是國王,談這些還太早了些?!?
查曼王瞇起眼睛,他的眼神變得耐人尋味。
“是啊,你還不是國王,但你已經為龍霄城做了這么多……”
下一秒,國王的語氣變了,他的話語里同時透露出神秘與詭異:“但如果我說,你拼盡全力,扶持女大公上位,奮力一搏,在龍霄城所維系的這一切,其實都建立在可怕的謊之上呢?”
“而你自以為是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他人奠基鋪路的笑話?”
那一刻,看著查曼王的表情,泰爾斯輕輕蹙眉。
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對勁。
“什么意思?”王子不自覺地捏起拳頭。
奠基鋪路的笑話?
不對……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拒絕我的提議時說過:要謹慎對待那些想要成為你盟友的人?”查曼王的臉色冰寒得像是要滴下水來:“無論他們多么甜蜜語,真心誠意?”
泰爾斯的眉頭越來越緊。
“泰爾斯,泰爾斯,”查曼王搖搖頭,用一種讓泰爾斯內心發(fā)毛的語氣,淡淡地開口:
“你還真以為,我們敬愛的先王,努恩·沃爾頓,是個值得你信賴的盟友?”
泰爾斯的呼吸漸漸變小了。
“你以為他會大度得把足以毀滅家族的籌碼交托到了你的手里,全心全意地相信你,相信你會奮不顧身地保護沃爾頓家族?”
“你以為,你跟努恩做了一筆雙贏的好交易,你獲得一位代表龍霄城的妻子,他獲得沃爾頓的延續(xù),大家各取所需?”
“你以為,努恩會寬容到忍受一個不是他家族血脈的人,坐在大公之位上,而他在乎的只有那個虛妄而空洞的家族姓氏?”
只見國王輕聲道:“你太小看我們的先王了?!?
泰爾斯?jié)M面懷疑地看著查曼王,不知所以:
“如果你已經沒有什么要說的……”
“摩拉爾還活著。”國王默默地道。
那個瞬間,面對稍稍陌生的名字,反應不過來的泰爾斯微微一怔。
內心不安的他下意識地道:
“誰?”
查曼王的臉上泛出詭異而可怕的表情。
“摩拉爾,”下一刻,國王輕輕地吐出一個名字:“摩拉爾·沃爾頓?!?
摩……摩拉爾?
泰爾斯咀嚼著這個名字,不知不覺臉色蒼白。
什么?
那是,那是……
“我剛剛知道的時候,比你更加震驚?!?
國王恍若無事地補充道:“對,六年前,一切的開端,那個在星辰境內遇刺身亡,從而導致了你我兩國后來的一系列劇變,為我們彼此后來的命運奠基,害得你身為人質的??怂固赝踝印?
那一刻,查曼王的眼里仿佛燃燒著可怕的烈火。
“還活著?!?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刻。
似乎就連車廂里的空氣,都要為這可怕的一刻而凍結。
泰爾斯切切實實地愣住了。
他在說什么?
那個王子?
那個……那個被倫巴、佩菲特、亞倫德,以及星辰的‘新星’聯(lián)合刺殺的摩拉爾王子?
還活著?
那就是說……
一種可怕的想法瞬間爬上他的心頭。
天知道泰爾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死命抑制住渾身的顫抖,以及表情的劇變。
好幾秒后,泰爾斯瞪著眼睛,臉色難看,難以置信:“你……這……不可能。”
“你還不明白嗎,泰爾斯,”查曼王閃動著憤恨難抑的眼眸,一字一頓,仿佛嚼食最深刻的仇恨:“在龍霄城,無論是已故的先王,還是里斯班抑或隕星者,他們都清楚且明白這件事。”
泰爾斯的大腦在極度的驚愕和震撼中,勉力維持著思考。
“他們都心知肚明,他們都耐心等待,期待摩拉爾王子回來的那一天。在他回來之前,他們用一個假的女大公暫時保住沃爾頓家族的權位,同時還與你虛與委蛇,獲取著星辰的幫助?!?
查曼一世的話語如同最可怕的毒藥,深入泰爾斯的每一寸思維:“從頭到尾,只有兩個人一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這就是為什么我來找你,泰爾斯,”國王看著表情幾乎凍結住的泰爾斯,目光掠過他按在膝蓋上微微發(fā)顫的左手:“你,還有那位可憐的女大公本人,你們不過是被努恩王操弄在手掌里的玩偶而已?!?
“星辰自以為握著能夠制衡龍霄城的籌碼,辛辛苦苦地維持著跟龍霄城的關系,兢兢業(yè)業(yè)地支持著沃爾頓家族的統(tǒng)治,指望著有朝一日從國王與女大公婚姻里收取回報?”
“然而多年之后,當摩拉爾重新歸來的那一天,他的正統(tǒng)性將壓倒一切,女大公的存在會被推翻,你的婚姻成為笑柄,你從努恩王那里得到的許諾會被證明不過是個愚蠢的笑話,你們營建的所有都將在一夕之間,灰飛煙滅。”
他在說謊。
他一定在說謊。
泰爾斯只能這么告訴自己。
為了讓我……
泰爾斯依舊張著不可置信的眼眸,死死盯著國王。
他仿佛又回到那個可怕的夜晚。
抽搐著的阿萊克斯。
痛苦嚎哭的邁爾克。
冷笑連連的努恩王。
還有……
塞爾瑪……不,是小滑頭。
以及她手里的那枚指環(huán)。
那個瞬間,王子感覺自己連思維都快被凍結住了。
“我說過,我太了解我的舅舅了,不像你,只跟他相處了短短一天。”
“努恩,他把所有人都玩弄在指掌之間?!?
國王的手撫過膝蓋間的佩劍,在冷笑聲咬出以下的字句:“他用一個前所未有的謊,騙取了你的信任和信念,用一個看似香甜真誠的餌料,釣來你的堅持與忠貞,從你自以為是的想法里,收獲巨龍最想要的獵物。”
查曼王緩緩地舉起右手,慢慢地收攏手指:
“這才是努恩王真正的手段與計策,是來自先王的‘饋贈’?!?
下一秒,查曼·倫巴的右手猛然握緊。
仿佛剛剛扼住了誰的咽喉。
在驚悚的冷汗中,泰爾斯的呼吸隨之一顫。
“歡迎來到殘酷的真實世界,”昏暗中,查曼王那沒有色彩的臉上泛出一個難看冰冷的微笑:
“龍霄城的守護者,泰爾斯殿下?!?
??上車的乘客,為了您的健康,請時刻綁好安全帶。
??by一臉認真樣的無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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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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