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一開始也不信。”

只見費梭咧嘴一笑：

“但小刀子確實向道上放了話：她原諒你和老弗格，也寬恕那些造反的高層們了，哪怕她為此丟了一只手，以及無數(shù)忠心的部下。”

甚至還丟了血瓶幫遍布全城的產(chǎn)業(yè)地盤——要知道，這可是翡翠城啊。

費梭心里感慨著，嘴上卻不停：

“為此，她請求你和老弗格拋下仇怨，跟她坐下來談判，歸于好，讓分裂內(nèi)哄的血瓶幫重新團結(jié)一致——只要你和弗格答應(yīng)和解，她不但既往不咎，甚至愿意讓出幫主之位。”

讓出幫主之位……

對手低頭示好，但涅克拉沒有感覺到獲勝的絲毫快意，只覺惱怒非常。

讓？

幫主之位他自己就能搶，還需要那刀婊子讓？

她有什么資格讓？高高在上地讓？

她以為她是誰？

是老特恩布爾還是黑劍？

不行。

不能再拖了。

得早點把這老婊子搞死，省得她再出來惡心人。

大不了出點血，雇個好點的殺手——媽的，正用得上他的時候，洛桑二世怎么就失蹤了呢？

實在不行，他回去找老弗格談?wù)劊倮瞎盆F雷斯、加曼迪亞、塔瑞米那幾個蠢貨，發(fā)動大批人手搜尋她，不宰掉她不罷休……

“而凱薩琳勒令全體血瓶幫成員：在你們?nèi)诉_成妥協(xié)之前……”

頭狼瞇眼開口，剛好打斷涅克拉的思維：

“不得擅起沖突，不許尋仇滋事，不可私下報復(fù)。哪怕是那些在內(nèi)訌中結(jié)了血仇的人，也要彼此和睦相處，免得兄弟相殘，正中奸細們的下懷。”

什么？

涅克拉思緒一僵。

不得擅起沖突？

涅克拉想明白了什么，莫名惱怒。

“勒令？她，刀婊子，勒令？”

紅蝮蛇獰笑著諷刺道。

“向誰勒令？”

倒是里克目光一動。

“她也不睜眼看看，”涅克拉咬牙道，“弗朗戈、托米、澤卡、賈加，甚至是糞蛋羅杰……翡翠城里忠于她的高層們早死光了，剩下的全是反水的和看她不爽的。刀婊子一個殘廢老娘兒們，還‘勒令’得動誰？”

勒令死人嗎？

而翡翠城里又還剩幾個不怕死又講義氣的混混，肯冒著被他和弗格算賬的風(fēng)險，去為她賣命？

至于反水那天，倉庫里那個用腿的高手……這樣的人總不能還有第二個吧？

“總之她就是這么放話的……”費梭幽幽道。

“她走投無路了！”

紅蝮蛇狠狠呸聲，可呼吸卻越發(fā)急促：

“我知道，巴爾塔那個剃頭匠從宮里帶了話：新的攝政王子規(guī)矩多，全城黑白兩道都被壓著不許搞事，刀婊子想見風(fēng)使舵，趁機靠這個來保命……”

他在心底里不斷重復(fù)，不斷肯認：

對，她死到臨頭，于是搞回老一套，裝腔作勢，狐假虎威。

至于什么“三人達成妥協(xié)”……

“頂片破瓦作鍋盔，她以為她是誰？真以為自己是那位王子，生來合該高高在上，別人合該見他就跪？”

涅克拉怒火難抑，話里帶著幾絲自己也難以察覺的怨憤不公：

“只要坐在那里喊聲‘我爸爸’再勾勾手指，鳶尾花公爵和他那仇人堂弟就屁滾尿流，放下仇怨跪著求他饒命開恩？凱文迪爾大小姐就著急忙慌上趕著送吻獻身？全城的高官富戶還服服帖帖上門送禮求他大發(fā)慈悲？整個南岸領(lǐng)的愚民們都恨不得給他刻碑立像萬世傳揚？”

費梭聽得連連蹙眉。

紅蝮蛇眼神陰冷，恨意滿滿。

還好，還好那天沒把刀婊子宰了。

否則就太便宜她了。

等抓到她，他要讓她生不如死……

“為什么呢？”

費梭和涅克拉兩人齊齊扭頭。

陷入沉思而下意識出聲的里克反應(yīng)過來，面色發(fā)白：

“哦，對不起！先生，涅克拉老大，我不是故意打擾……我，我只是奇怪，為什么凱薩琳老大她……”

眼見紅蝮蛇的目光越發(fā)兇狠，里克不敢再說，連忙低頭。

“她說，她相信小紅你和弗格是無辜的，”費梭沒有在意，他小心翼翼地撣了撣煙灰，“她說血瓶幫的這場內(nèi)訌，是用心險惡的奸細挑起的，為了挑撥你們與她反目，從而分裂削弱血瓶幫。”

“奸細？削弱血瓶幫？”

涅克拉一頭霧水：

“什么意思？她又把鍋推給你們，推到黑街兄弟會頭上？”

刀婊子是覺得，轉(zhuǎn)回老一套，編個奸細的故事卸責(zé)，向他們示好示弱，他和老弗格就會不計前嫌放過她嗎？

費梭也不回答，他只是抬起頭，朝里克笑了笑：

“你說呢，里克先生？”

里克原本心中惶恐，卻突然一怔，明白了什么。

是時候了，里克。

他心底的理性之聲鼓勵著他，讓他深吸一口氣，先向費梭欠了欠身，再瞥了一眼紅蝮蛇。

無數(shù)念頭都在那一瞬間轉(zhuǎn)過。

但它們?nèi)慷荚谀死瓋瓷駩荷返嘏み^頭來時終止。

展現(xiàn)你的價值。

抓住你的機會。

是時候了。

“那個……先生，涅克拉老大……”

里克咳嗽了一聲，在費梭鼓勵的目光下，他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道：

“關(guān)于奸細，我不清楚是不是，但是，但是近日翡翠城上下都在傳……說是翡翠城最近這一大堆壞事禍事，什么公爵落馬、治安敗壞、商貿(mào)大跌啥的，全是海對面，翰布爾人派的奸細挑撥的，目的就是要搞亂翡翠城，顛覆空明宮……也許跟這有關(guān)？”

翰布爾……奸細？

涅克拉面露疑惑。

里克點點頭。

嗯，沒錯，這說法他今早才聽過。

據(jù)說空明宮還派了翡翠軍團去保護翰布爾使節(jié)所在的驛館，免得被憤怒的居民們圍攻，而消息靈通的冥夜神殿更是連夜就排好劇目：

《辰泊堡群英顯能擒奸惡，圣公主力挽狂瀾定乾坤》——當(dāng)然，“辰泊堡”群英可少不得冥夜之神的開恩點化，力挽狂瀾的“圣公主”也多虧了冥夜之神托夢提醒。

（“地名和性別都完全不同，當(dāng)然不可能是在影射王國的當(dāng)代政治啦！”——當(dāng)代劇作家，冥夜神殿文創(chuàng)部榮譽教士瓦埃伯）

費梭依然在笑。

可涅克拉依舊不解：“但這跟血瓶幫又有什么關(guān)系……”

“為此，凱薩琳還號召血瓶幫同仁們捐棄前嫌。”

費梭打斷了他，語速不快，娓娓道來：

“要團結(jié)一致，為國為民，為翡翠城和空明宮，揪出奸細，以配合英明睿智的泰爾斯王子殿下?lián)軄y反正。”

揪出奸細？

撥亂反正？

可是……

涅克拉生生一愣。

“我明白了。”

里克聲音一顫，讓兩位幫派人物不由側(cè)目。

“先生，還有涅克拉老大。那個，我猜，幻刃看似大度，可是……”

里克清了清嗓子，急忙道：

“首先，自從老幫主去世，血瓶幫就四分五裂，幻刃是不是眾人承認的新幫主，有沒有資格‘讓出幫主’嘛，還兩說呢……”

涅克拉輕輕點頭，惱怒不已。

“其次，她是不是忘了說，幫主之位具體要讓給誰？是給涅克拉老大您，還是給弗格？又或者，兩人中先妥協(xié)的那個？抑或是……”

里克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向紅蝮蛇：

“先把對方指成奸細的那個？”

紅蝮蛇頓時一震。

“再有，原諒寬恕，既往不咎，這話說得好聽，但反過來看，是不是說涅克拉老大您和弗格其實‘既往有咎’，曾經(jīng)反水過自己人？”

費梭挑了挑眉。

“還有，她都‘號召’到這份上，條件這么‘優(yōu)厚’了，要是血瓶幫里還有誰不答應(yīng)她，一心要對著干，寧愿不做幫主也不愿妥協(xié)合作，那豈不就……先前說什么來著，翰布爾人派來的奸細？”

里克話中的條理越發(fā)清晰，紅蝮蛇也聽得越發(fā)心驚。

唯有拉贊奇·費梭，這位“頭狼”輕捶著他自己的小腿，神色樸實，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手里的煙斗。

“最后，也是最糟糕的，我這幾天收到了不少消息……這些日子里，尤其是王子攝政，邀了一堆人進宮開會之后，翡翠城就開始好轉(zhuǎn)恢復(fù)了……全城的翡翠軍團和警戒官們，乃至市政廳財稅司都出奇地勤快，鉚足了勁干活，維持秩序，提升治安，掃蕩犯罪……”

涅克拉的表情變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青皮們這些天四處出擊，從非法經(jīng)營到偷稅漏稅，傷風(fēng)敗俗到缺斤短兩……他們掃蕩最多的不是別人，正是血瓶幫里，那些反水凱薩琳的老大們治下的舊產(chǎn)業(yè)，和他們火并后吃下的新盤子，有些甚至就是‘流浪者’弗格自己的油水……”

聽到這里，涅克拉生生一顫！

“魯赫桑大街的縱火案，涉事的押車團和鐵鍬幫，原本都是血瓶幫底下的小幫派小團體，分別歸‘輪子’魯珀和‘糞蛋’羅杰管，但自從他們老大不見了……這些天來，他們幾乎是成批成批地被青皮抓進去蹲，要不是我們兄弟會幫了一把，交了一批贖金……”

費梭古井無波。

“甚至你們那些沒問題的合法產(chǎn)業(yè)也被上門糾查，找茬罰款……要知道血瓶幫歷來重視官商關(guān)系，也比我們更擅長公關(guān)，這些事在以前都不常發(fā)生的，至少損害有限……”

里克緊皺眉頭：

“就連原本跟血瓶幫關(guān)系不錯的‘海狼’坦甘加，他手下那些為非作歹的狼崽子們，若是抓到出海避難的血瓶幫成員，也是第一時間交給警戒廳和翡翠軍團，說是守法奉公，謹遵王子教誨……

“偏偏這次青皮們線報精確，證據(jù)齊全，順著地盤一抓一個準，就好像，好像有專家指點似的，簡直比血瓶幫還了解血瓶幫……”

線報精準，證據(jù)齊全……

一抓一個準……

比血瓶幫還了解……

紅蝮蛇心情一顫，深吸一口氣：

“刀婊子！”

反應(yīng)過來的涅克拉憤恨不已：

“草她娘的！她出賣兄弟，借青皮搞自己人……幫里的老大們和道上的兄弟們，就沒一個人有意見？”

出賣兄弟？

涅克拉老大，這話不好由你來說吧？

里克深吸一口氣，看了看頂頭上司，可惜費梭依然毫無反應(yīng)。

“那個，涅克拉老大，我想，至少在翡翠城的血瓶幫，”里克的聲音低了下去，“有資格發(fā)表意見，說話管用的、還忠于凱薩琳的‘自己人’們，應(yīng)該都被你和弗格老大……宰得差不多了。”

涅克拉登時語塞。

至于那些不忠于凱薩琳，乃至在倉庫里捅過她刀的叛徒們……

里克聳了聳肩。

她怕是恨不得青皮們天天找他們麻煩。

“另外我猜，即便道上有人有意見，也沒人敢說了——現(xiàn)在翡翠城上下群情激奮，說這些天里被抓進去的罪犯們，一定是翰布爾人滲透來的奸細，是罪有應(yīng)得……”

“全殺了也不冤，對吧？”涅克拉嘶啞開口，聲音悲涼。

里克小心翼翼地頷首。

當(dāng)然了，要是真冤了幾個嘛……

大義當(dāng)前，一點誤傷在所難免。

哪怕全冤了，大概也沒人在乎。

而一旦有人膽敢唱反調(diào)……

瞧瞧，引蛇出洞，翰布爾奸細這不就找著了？

念及此處，涅克拉把雙手架上桌面，摳著自己的頭發(fā)，只想哈哈大笑。

唯獨笑聲凄涼。

“我不知道您和弗格老大那邊是怎么分的份額……但照此下去，青皮綠帽來回掃蕩，道上同仁落井下石，加上城中輿論一時難以扭轉(zhuǎn)……不但你們從幻刃那里吞下的產(chǎn)業(yè)油水得吐出來，就連弗格自己在翡翠城經(jīng)營多年的盤子……怕是也，不好再維持了。”

砰！

涅克拉狠狠一拳，砸上桌面。

“沒錯，明面上，凱薩琳是被涅克拉老大您狠狠捅了一刀，丟了翡翠城的地盤和人手……現(xiàn)在全城還忠于她的人，也確實沒剩幾個。”

里克小心翼翼地繼續(xù)：

“但在空明宮變天之后，王子攝政，撥亂反正，需要政績。所以從市政廳到財稅司，從青皮窩到綠帽子，從海狼船團到各大行會商團，甚至是我們黑街兄弟會，大勢當(dāng)前，不管愿意不愿意自覺不自覺，主動或被動……”

里克咽了咽喉嚨：

“至少目前，血瓶幫以外的許多人，在王子攝政的局面下，在‘為了翡翠城’的大旗下，都不得不成了……她的人。”

她的人。

紅蝮蛇聞渾身一晃。

里克察觀色，沒再說下去。

費梭不不語，只是靜靜坐著，斜眼觀察自己的老伙計，偶爾瞥一眼冷汗淋漓的里克。

辦公室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

“目前看來，兩位凱文迪爾都安分守己。”

空明宮里，泰爾斯坐在書桌后，一邊批閱行政文件，一邊聽著手下人的報告。

“雖然已經(jīng)重獲自由，但詹恩公爵和費德里科少爺大部分時間仍然留駐空明宮中，頂多前往諸如神殿和官署一類的地方，且均有報備和記錄，查驗時也對得上行程安排。”孔穆托謹慎地匯報道。

“他們都極少接見外客，城中的貴人富戶官僚使節(jié)，也極少前來拜訪，即便有，也是匆匆一晤，且均有報備，書信往來都錄入公文。”懷亞翻看著自己的筆記本。

泰爾斯點了點頭，心不在焉。

可惜了，他還希望讓更多人見到這兩位麻煩精被釋放的樣子呢。

“即便是習(xí)慣出入宮廷的高官能吏如邁拉霍維奇總管、伊博寧審判官，傳統(tǒng)旗下封臣如卡拉比揚和拉西亞家族，乃至塞舌爾上尉、切爾基少尉這樣的軍警中堅，包括翰布爾和泰倫邦等地的國外使節(jié)，乃至翡翠城標志性的巨商富賈，各業(yè)行首，來拜訪詹恩公爵的也不多……”

回報這一點的人是保羅——話說回來，他真不覺得那把弓到處背著不方便嘛？

“啊！費德里科少爺也是如此！盡管他送了不少書信和請柬出去，但也沒有多少人敢回信，遑論來拜訪他……”涅希和巴斯提亞爭先恐后，斷斷續(xù)續(xù)地回復(f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