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天高云淡,萬里無云。
既然無云,重云宗主就算不上太高興,他坐在屋檐下,跟杜長齡手談一局,正好杜長齡也將最近帝京和帝京外的事情,都給重云宗主說了說。
不過寶祠宗已經覆滅多日,如今修行界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如何去分寶祠宗的那些個東西這件事,有周遲還在,其實這樣的瓜分,就算是有些宗門吃了虧,也不會說出口,只是這樣的事情,也一定會記在心里,倘若某一日,重云山要傾覆之時,這些都是開始。
杜長齡落下一枚黑子,這才有些感慨道:“這件事其實處理起來會非常困難,但周宗主將這些事情都處理得井井有條,上下都沒有怨,真是難得。”
重云宗主聽著這話,只是微微一笑,說道:“就算有不滿,也不說,因為說了容易被人記住針對,而是要等著辦這件事的再辦不成什么事情了,大家才會出來一股腦指責。但實際上,這會兒就算是做得再公道,在很多人看來,也是不公道,因為人心就是如此,不知足。所以這件事不管辦成什么樣,即便已經無比公道,也都是要看重云山以后如何,要是一直鼎盛,或是更為鼎盛,那么這件事千年萬年,被人提起來的時候,有人稱贊,有人不滿,也只能捏著鼻子說,這件事的確辦得公道?!?
杜長齡問道:“那依著宗主的意思,天底下其實本沒有對錯公道?”
重云宗主微笑道:“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大家愿意坐下來講道理,但怎么才能坐下來?除去大家都是個愿意講道理的,那就只能有人逼著他們不得不坐下來了,拳頭大,很多時候就不愿意講理,但有些人,拳頭大了,實際上還是那么愿意講道理的?!?
“我們要是遇到這樣的人,那就可以燒高香了,因為這很難得,對于強者來說,會有一些別扭,因為身上會有一份枷鎖,而對于弱者來說,就很好了,強者沒法子隨意打殺自己,因為強者頭上還有強者嘛,那還是個愿意講道理,護著弱者的強者。”
杜長齡感慨道:“宗主便是這樣的人?!?
重云宗主搖搖頭,“我有此心,但無此力?!?
像是重云宗主這樣的人,大概都會覺得有些無力的,想做些什么事情,但因為自身的原因,總是做不成。
“不過重云山的周宗主就是有心也有力了?!?
杜長齡笑瞇瞇開口,“有周宗主在東洲,東洲可安了?!?
重云宗主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個問題,“其實他這樣的人,東洲弱者們都會想他一輩子都留在東洲吧?”
杜長齡點點頭,“那是自然的?!?
弱者無法出頭的時候,自然就想著要有一個強者庇護,這樣的強者在,是他們的一張保命符。
重云宗主笑道:“有些太自私了?!?
杜長齡也不蠢,很快就聽出來了重云宗主的意思,很快說道:“這么說來,的確也是,周宗主這樣的修士,有廣闊天地,本該名震世間才好的,一座東洲,在我們看來,不小了。但在周宗主來看,應該是不大。”
重云宗主搖搖頭,似乎對杜長齡這番論,也不是很認同。
杜長齡也不說話,只是安靜看著重云宗主,想要看看這位重云宗主如何說。
這些日子的相處下來,杜長齡越發的佩服這位重云宗主,在他看來,重云宗主就算是不修行,依著他的這些見識,只怕也是能隨便做一代名相的。
毫不客氣地說,在他身上,杜長齡學到不少。
杜長齡說道:“他的事情,他自己知道,誰都改不了,就是這個性子了,其實就算是想要強留他,也是留不住的?!?
“我們其實到這會兒,不妨換個角度想想,東洲的弱者需要他,那東洲之外的弱者,難道不需要有這樣一個人嗎?”
重云宗主微笑道:“既然這樣,為其他修士考慮考慮,也不該這么自私才是?!?
杜長齡聽完之后,愣了很久,才說道:“宗主這番見識,實在是高遠?!?
重云宗主說道:“杜先生其實是想說,我想得太遠了是吧?”
杜長齡說道:“依著周宗主現在的苗頭,以后成為這座天地的至強者,好像也不是什么難事。”
說到這里,他的眼睛里,就有了些光彩,如果周遲成為了青天,甚至是最強那位青天,那么大湯王朝,是不是就不只是在東洲了。
一統七洲,建立一座龐大的王朝?!
不過這個念頭才起來,杜長齡就搖搖頭,疆域太大,政令不通,依靠征服雖然可以短暫建立起一座王朝,但這樣的王朝,維系起來,千難萬難。
所以一洲之地,足夠了。
重云宗主好似看透了杜長齡的想法,落下一枚棋子的同時,微笑道:“做人做事,都要知足啊,在這里享了些清閑日子,也就夠了,要是想著從今以后都要做個甩手掌柜,就真的是貪心了啊。”
說完這句話,重云宗主下意識看向窗外,但今日無云。
……
……
大湯皇帝坐在精舍里,看著面前的銅磬沉默不語。
遠處有高大的青衣女子行走在西苑宮闈里,那些內侍早就被打了招呼,都低著頭,紛紛不敢看。
而她也旁若無人,就這么自顧自走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場比劍,他沒去,那是個很好的機會,但她沒做好準備,可如今做好了。
她不會離開這里。
她相信他會來。
——
塑像外面再如何光鮮亮麗,里面也不過是泥胎。
摔碎在地面的那塑像頭顱里,不僅有黃泥,還有些發白的絮草。
看著那一地的黃泥碎塊,周遲握住懸草,劍尖指著前面人群里的馬長柏,笑道:“它的頭掉了,下一個,就該你了?!?
馬長柏此刻還在勉力相抗那無數的劍氣大雨,在狂風暴雨之中,這位邊軍主將這會兒就像是一葉小舟,在海上飄蕩,風雨飄搖。
風浪已來。
在修士們都看不到,但能感覺到的地方,有無數柄飛劍的齊齊下墜。
而眾人結陣,則像是在這無數柄飛劍之前,拉出一面緞面綢子,那些飛劍,一柄柄落下,讓這綢子下陷了不知道多少。
但這綢子上出現了無數深坑,卻也還是那般,沒辦法將其刺破。
但隨著下陷的地方越來越多,這一面綢子,已經到了極限。
祠堂里的修士們,臉色都很蒼白,他們雖然是同氣連枝,但這會兒卻不是以眾人之力以戰一人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