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之前青崖島主還忍住一口氣,那么到了這會兒,他就真的恨不得一頓老拳給這家伙打在身上了。
但實際上,他的確也是在聽到這句話之后,頃刻間便遞出一劍,四周的砂礫在這里匯聚,撲向那小老頭。
但小老頭反應更快,抽出腰間的煙槍,只是隨手一拍,就將青崖島主那含怒卻沒有下死手的一劍給毀去了。
小老頭拍了拍衣擺,看著眼前的青崖島主,依舊一副欠揍的模樣,“怎么了,老朋友,怎么眼睛都紅了?”
青崖島主扯了扯嘴角,罵道:“早知道你要來說這個,我就壓根兒不該搭理你,他娘的,說來說去,原來是上我這夸耀來了。”
小老頭呵呵一笑,“收個不太成器的弟子,有什么夸耀的?”
瞧瞧,聽聽,這什么話?不成器的弟子?一個能夠戰平柳仙洲的年輕劍修,這還是不成器的弟子?這不還是在夸耀嗎?
要不是真打不過這個小老頭,青崖島主只怕這會兒早就再遞出一劍,將這個小老頭一劍給斬了。
小老頭往這邊走了兩步,輕聲道:“收弟子其實沒什么好的,在我看來,就跟那生孩子一樣,孩子一呱呱落地,那你這輩子就算是完嘍,一輩子都得為自己的血脈打算,再也算不得是個人了。”
青崖島主挑眉問道:“那你的意思是,你為了你這個弟子,付出許多心血了?”
小老頭倒也干脆,搖頭倒:“沒有啊。”
青崖島主扯了扯嘴角,真的覺得有些心累了。
小老頭看著青崖島主這個樣子,倒是稍微正經了一些,“尋常老百姓里有句話,叫做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這個人,雖然隨意自在慣了,這輩子也是打定主意不會找道侶,生孩子的,但既然是一時頭腦發熱收了個弟子,那肯定就是要當真的,為他計上一計,以后等他出息了,我也好說一聲,這家伙,還真是我的弟子。”
青崖島主看了小老頭好幾眼,這才說道:“若是在西洲也就罷了,出了個后起之秀,幫襯著說幾句,這些個劍修,除了拍手說我西洲又出一位劍道大才之外,還能說些什么?但畢竟是出自東洲,又掃了西洲的顏面,你這么把他放在火上烤,真的合適嗎?”
青崖島主倒是清楚這些西洲劍修的脾性,因為柳仙洲落敗,他們就生氣殺人,這種事情,做不出來,但給那個年輕劍修使絆子,出難題,這種事情,他們是怎么都做得出來的。
小老頭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青崖島主,“我沒來之前,你不就已經準備把他放在火上烤了嗎?你這家伙,當初想著要將他的飛劍排入劍器榜的時候,怎么沒有這份覺悟?覺得人小門小戶不容易,愛護幾分,怎么這會兒又來我這里跟我放屁?”
青崖島主有些汗顏,當時做出這決定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想這么多,只覺得既然柳仙洲破格一次,那么這個戰平柳仙洲的年輕人,自然也能讓他破格第二次,但這會兒小老頭一番話,他其實就有些后悔了。
東洲那邊,出個不錯的劍修不容易,上一個,那般下場,這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上一個那般,但其實看到這樣的年輕后輩,他們這些作為前輩的,還是該有欣賞之外的愛護,也只有如此,他們劍修一脈,才能世世代代的這般枝繁葉茂,始終在世間修士里占據一席之地。
“此事尚未成,我改了心意也不是不行。”
青崖島主說道:“我還是覺得,你這么做,不是很妥當。”
“別改,千萬別改。”小老頭笑瞇瞇道:“你練劍一般,這眼光也一般,膽子也小,怎么就不敢試試?”
青崖島主說道:“有前車之鑒,我有些感覺不好。”
前車之鑒四個字很輕,但這代表著的東西很重,東洲的前車之鑒,劍修的前車之鑒,天才劍修的前車之鑒。
“扯淡。”小老頭笑道:“真害怕,柳仙洲就別捧這么高啊,說什么身后有一座西洲,那位當初還有一座天臺山呢,管用嗎?”
青崖島主皺眉道:“你別在這里偷換概念,這本就是不同的,正如你那弟子所想,劍修之事,在于自身,而非外物,柳仙洲和那位,有著最大的區別。”
“有個屁區別!”
小老頭譏諷道:“你要說一個人脾氣差一些,一個脾氣好一些這種廢話,我就覺得你腦子被驢踢了!”
青崖島主皺眉,難不成不是這般?
當年的解時,那般肆意,最后竟然在那等大事上糊涂,所以才有那般下場,如今的柳仙洲,性子穩妥,溫文爾雅,甚至有時候,都溫和的不像是個劍修。
這樣的差別,還不大嗎?
小老頭看著青崖島主這樣子,也只是譏諷道:“雞同鴨講,王奉饒,我走了,懶得跟你說了。”
聽著這話,青崖島主大受震撼,不是因為小老頭認為兩人說不到一起去,而是自己的姓名這會兒被眼前的小老頭點透,要知道,自己雖然說對方想要知道,自己就會告訴他名字,但終究是還沒說過,他的名字,說來說去,知道的人,不多的。
寥寥幾人而已,那幾人里,甚至還包括自己已經離世的父母。
既然如此,這小老頭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姓名的?
青崖島主想不清楚,只是剛要開口詢問,這邊的小老頭人已經化作一道劍光離開了。
只有一句話,遙遙傳來,“姓王的,不要首鼠兩端,不然我真看不起你。”
站在海邊,看著那一望無際大海的青崖島主,想著小老頭為何會知道自己的姓名,再想起他之前那些語,忽然生出一個別樣的念頭。
“又是東洲?”
想到此處,青崖島主吃了一驚,而后便是喃喃自語,“但既然都這樣了,為何還不小心謹慎一些,還要這般招搖啊?”
青崖島主想不明白,最后只是搖頭,一臉愁苦。
……
……
高瓘和阮真人小住那座深山小廟幾日之后,這才后知后覺想起詢問寺廟名字,老和尚笑著叫做搬山,高瓘追問何意,老和尚只是在地面上寫下了一個仙字。
仙字去山,其實是個人。
再想起這搬山寺里供奉的并非佛祖和佛門圣人,高瓘便明白了,有些感慨,這既是一種脫離外在,向內而求的別樣佛法,更是一種隱約之間對佛門正統的極大藐視。
佛不如人?
信佛不如信自己?
還是人人都皆可為佛,只看你做了些什么?
這三點,不管是哪一點,都足以讓人心驚。
關鍵是,這只是一座小廟,僧人根本沒有什么修為,便能有如此認知,要是這樣的認知傳出去,讓一兩座大寺廟都覺得有道理,繼而傳開,這就會對佛門的根本動搖。
要是到了那一日,佛門不管是改換天地,還是因此而生出兩脈,這座小廟很有可能都會被尊成新的佛門圣地。
一想到那個說話如此隨意跳脫的老和尚到那個時候,很有可能成為后世僧人極為禮敬的存在,高瓘就覺得有些怪怪的。
當然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他如今感覺到最怪的,還是自己那老哥哥,這些日子已經跟著老和尚去下田勞作了,除雜草,種苗,施肥,一樁樁農活,最開始阮真人做得生疏,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對這些事情已經開始得心應手,到了后面,老和尚都忍不住稱贊阮真人頗有慧根,要不是看著他出身玄門,說不定老和尚都生出了收徒的心思。
只是這樣的事情,何其荒誕。
一個尋常老和尚,和一個在赤洲乃至天下,都找不出幾個的大修士,這會兒正坐在田坎上,吹著風,聊著些有的沒的。
阮真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泥濘的雙腳,然后蹭了蹭,再看看一旁老和尚的雙腳,阮真人有些感慨,同樣一雙腳,還是有大不同。
“施主在想什么?”
老僧微笑開口,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阮真人倒是直不諱,“我應該是比禪師癡長一些歲月,只是生了一雙腳,還真是沒走過幾步,不如禪師這般,歷經風霜啊。”
老僧一怔,隨即搖頭道:“不瞞施主,老衲其實這輩子,遠行一次都沒有,早些年下山還算勤快,但也只是跑過周圍幾個村子,更遠的地方,就都沒有去過了,上了年紀之后,更是懶得下山了,下山的事情,都是讓弟子們跑的,自己這把老骨頭,也就在這田間丈量了一番而已,當不起施主這些語,想來施主才是真正走過不少路的,說歷經風霜,也該說是施主才對。”
阮真人笑道:“也沒走多遠的路。”
“難不成施主還是咱們靈洲的人,那施主這一口靈洲話,還說得真是別具一格。”老僧微笑著開口,聲音里有著些打趣意味。
“靈洲如此大,從靈洲外而來,怎么也是數十萬里了,施主你這行過的路,真是比老衲吃過的小米飯都多了。”
阮真人笑道:“禪師這俏皮話,還真是俏皮。”
老僧呵呵一笑,“人在世上,總要讓自己開心一些,自己都不開心,如何又能讓旁人開心呢?施主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阮真人想了想,問道:“敢問禪師,為何要讓別人也開心呢?”
老僧看了阮真人一眼,“讀書人有句話,叫做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人生在世,自然不可能是自己獨自一人而已,總要有在意之人,施主對那些在意之人,又是如何想的?”
阮真人想了想,說道:“各行其是,個人有個人的事情做,能幫的時候幫一些,不能幫的時候,也不過是看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