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陳忠嘴唇輕輕一抖,干澀道:“東家。”
陳跡笑了笑:“不用怕,今日不殺你。”
陳忠遲疑了片刻:“……那什么時候殺?”
陳跡站在柜臺對面挑挑眉毛:“我不曾濫殺無辜,你若無錯便不必殺你。且問你幾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回答即可,寶相書局賬上還有多少銀子?”
陳忠沉默不語。
后院里的伙計趕忙沖出來說道:“東家,掌柜哪知道賬上還有多少銀子,他壓根不在乎生意上的事。賬上還有二百一十七兩銀子,這還是他剛賣掉白舟記雕版的銀子,您若再晚來幾天,這筆銀子又要被印成勞什子三陽散人的經注了。”
陳跡抬頭打量著前店后坊的寶相書局,似乎也不在意這間書坊還能不能開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伙計回答道:“小人陳甲。”
陳跡又問道:“京中紙張什么價錢?”
伙計如數家珍:“最常見的乃是竹紙,此為書冊、公文所用。當中福州玉扣竹紙最好,柔韌、光滑,竹麻肉厚,一百二十文錢可買一百張。蜀州夾江竹紙稍差些,但勝在量大、價廉,一百文錢可買一百張。”
“宣紙便貴了,宮禁中用的大白鹿宣紙一張就得一兩銀子,尋常官貴人家用的則是一錢銀子一張。”
陳跡點點頭,他要做的事,用最便宜的泛黃竹紙就夠了:“墨呢?”
陳甲回答道:“墨錠貴些,若是名家手作得賣一錠五十兩銀錢,我等平時用的則是墨汁,一斤竹筒裝著的墨汁,要賣三十五文錢。”
陳跡思索片刻:“琉璃廠可有哪家用活字印刷?”
陳甲怔了一下:“東家,那玩意不好用的。早先也有人用過活字印刷,可木頭刻的活字不出一個月就壞,印出來的字也時不時缺好幾個……”
陳跡笑了笑:“行,你們忙吧。”
他轉身出了門,掌柜與伙計面面相覷,這就走了?
陳忠捋了捋胡須:“你不是說他殺人成性,一天不殺人就不痛快嗎?”
陳甲也遲疑了:“外面都這么說啊,說他每日要喝一斤酒,喝酒之前還要殺個人助助興……”
掌柜陳忠思忖片刻:“我看東家倒不像那種人,想來是市井厭惡他放回元城,肆意編排的一些幌子。”
……
……
陳跡走在琉璃廠,尋了一個屋檐下歇腳的梅花渡把棍,雙手做了三把半香的手勢。
身穿干凈黑布衫的把棍當即打起精神:“閣下從何處來?”
陳跡回答道:“昆侖山來。”
把棍又問:“可見白鶴飛過?”
陳跡豎起一根大拇指回答:“只見五色云彩。”
把棍立刻雙手抱拳:“原是東家,您請吩咐。”
陳跡交代道:“去梅花渡尋袍哥和二刀,再走一趟張府尋張二小姐,就說我在府右街陳家的銀杏苑等他們。”
把棍抱拳行禮,飛也似的跑開了,路上與另一名把棍打了個手勢,立馬又有新的把棍補上他原本駐守的位置。
陳跡買了一籠屜包子,用棕葉包好。
等陳跡慢悠悠回到府右街時,袍哥、二刀、張夏竟早早等在側門了。
張夏今日換了一身紅色箭服,上繡海浪紋,腰間纏著一條黑色革帶,頭發用一根長長的紅綢帶干凈利落的束于頭頂。
張夏斜靠在石獅子旁雙臂環于身前,閉目默念經文。
袍哥和二刀則是換上一身黑布衫,腳踩黑色百納鞋,袍哥手里正托著一桿煙槍默默抽著。
陳跡笑著說道:“怎么來的這么快?”
張夏睜眼卻沒打斷遮云經文,袍哥笑著回應道:“你專程把我們喊來,想必是有大事要做,說說看吧,最近閑得腦袋長毛了。”
陳跡往側門里走去:“近來梅花渡的鹽引生意順利嗎?”
袍哥大大咧咧說道:“順,比想象中還順。八大總商沒見過這些新鮮玩意,一時間也沒將咱們放在眼里。那位叫黃闕的士子落榜以后也不再惦記科舉了,踏踏實實做了陳家鹽號的二掌柜,拿了鹽引回去摻好私鹽販賣各地。據說他手底下糾集了不少人馬,都是綠林里的匪類,販賣私鹽可比他們占山為王來錢快多了。”
陳跡皺眉道:“他管得住這些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