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兒還是三月初,如今已是八月。
此時,六部衙門的官吏紛紛停下手中事務(wù),站在衙門前好奇打量著使臣隊伍。內(nèi)城官貴的親眷也紛紛出來,沿街站得滿滿當當。
有人推搡著陳跡往前擠去,推得他肩上挑著的木桶搖搖晃晃。
推搡他的人非但沒有道歉,反倒斜睨他一眼:“挑水的來湊什么熱鬧,一邊去。”
陳跡沒有理會,只停下腳步定睛打量儀仗。
被拱衛(wèi)著的隊伍里,當先一人身穿紅衣官袍,胸前繡著錦雞的補子,定是交趾布政使羊旬,正二品大員。
其身后則是面色黝黑的老人,也一同穿著寧制紅衣官袍,只是沒有補子,想來是安南使臣。
此人五十歲上下的模樣,頭發(fā)已然花白。從安南來京城數(shù)千里地舟車勞頓,面上疲態(tài)盡顯。
再之后,則是十余輛囚車,內(nèi)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想來大捷里只提到生擒國王,實則將暹羅國皇室全部帶回來了。暹羅國王蓬頭垢面,面色麻木,似是這一路北來,早已被寧朝展示了無數(shù)次。
成王敗寇,不過如此。
當羽林軍來到近前時,陳跡挑著扁擔讓到一邊,靜靜地看著儀仗隊經(jīng)過。
李玄看見他在人群中,當即點頭示意,此后的每一位羽林軍見他,竟然都無聲的打著招呼。
沿途圍觀的官吏與百姓察覺異樣,順著羽林軍的目光看去,發(fā)現(xiàn)羽林軍打招呼的人只是個挽著袖子、挑著扁擔的少年郎。
有人低聲道:“是那位。”
終于有人想起來陳跡與羽林軍的故事,還有羽林軍唯其馬首是瞻的傳聞:“是武襄縣男。”
陳跡見有人猜出自己身份,不愿被太多人記住模樣,當即準備低頭離開。
然而他剛轉(zhuǎn)身,儀仗隊中的齊斟酌擅自離隊,在路旁俯下身對陳跡說道:“師父!”
原本圍觀著暹羅皇室的行人,紛紛朝陳跡投來目光,似是他比暹羅國王更引人注目。
陳跡挑著扁擔退后一步,站在屋檐下皺眉道:“儀仗乃國威,擅離儀仗小心御史彈劾,把你指揮使的官職摘了。”
“也不差這次了,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去羽林軍都督府,”齊斟酌策馬走了幾十步便轉(zhuǎn)進都督府轅門,直到進了門,他才面色復(fù)雜的說道:“師父,羊旬身后那安南使臣是安南王黎授澤,我等今日前去豐臺驛將其迎回,路上聽說……”
陳跡疑惑:“聽說了什么?”
齊斟酌遲疑片刻:“聽說他此次進京不止是獻上暹羅國王受賞……還想與我寧朝和親,請陛下賜婚。”
陳跡心中一沉。
藩屬國求親不是為了女人,而是希望天朝上國派遣使團、工匠、醫(yī)師,帶去漢地的農(nóng)耕技術(shù)、醫(yī)術(shù)、紡織技術(shù),使本國發(fā)展。
這本就是一種對藩屬國的賞賜。
可寧帝沒有女兒,原本還有兩個郡主,如今也只剩一個,朱白鯉。
陳跡抬頭看向齊斟酌,對方神色復(fù)雜,他低聲問道:“猜到了?”
齊斟酌認真道:“師父,你和郡主的故事早就被汴梁四夢傳遍京城了,雖然你從未提起過,雖然你只說故事是杜撰,可祭祀先蠶壇那天你有意與白鯉郡主并排而行,又在鐘粹宮外看著景陽宮發(fā)呆……我們也不是傻子。”
陳跡沉默不語。
齊斟酌嘆息道:“昭寧是我妹妹,按說我不該在此事上多嘴,該看著郡主遠嫁安南王才對,你遲早有一天會忘了郡主的。可回想你從固原一路走來九死一生,我又沒法忍住不告訴你。”
陳跡轉(zhuǎn)頭看著安南王那蒼老佝僂的背影,他站在路旁,一個個羽林軍擎著旌旗策馬從他身邊經(jīng)過,陽光投下的影子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等不到明年四月了。
儀仗隊末尾有人策馬上前,鴻臚寺寺丞催促齊斟酌:“齊指揮使,莫要在此處耽誤時間,前面的隊伍已經(jīng)到午門下了!”
齊斟酌應(yīng)了一聲,再回頭要與陳跡道別時,卻只看見地上扔著的扁擔與水桶。
他抬頭尋去,正看見陳跡的身影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齊斟酌張了張嘴巴,小聲提醒道:“誒,今晚我家中秋夜宴,別忘了去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