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云擔憂的看向齊昭寧,齊昭寧沉著小臉一不發。
又等了足足兩炷香,仍不見陳跡出現。
陳跡缺席了。
席間皆在議論今日安南使臣進京一事,袁望朗聲道:“早先聽聞羊布政使有勇有謀,不曾想他竟能借八千精兵生擒暹羅王,揚我國威。”
楊仲看向齊賢書:“伯父,聽聞安南王此行,想要與我朝和親,可有此事?”
齊賢書點頭:“確有此事。陛下雖未答允,但安南王立此大功,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楊仲疑惑:“可陛下并無女兒,我朝沒有可以和親之人啊。”
齊賢書隨口道:“莫忘了,靖王女兒朱白鯉還在景陽宮中修道,遣她去和親即可。”
齊昭云正聽著父親與人議論,卻聽見身旁齊昭寧忽然小聲道:“我知道他為何沒來了。”
齊昭云轉頭看向妹妹,對方從袖子里取出一枚素銀發簪,手指捏得發白,那支發簪上刻著八個小字: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祭祀先蠶壇那日,齊昭寧便已猜測,汴梁四夢里李長歌為郡主辯經、牽馬,事是真的,情也是真的,都是真的。
而今日陳跡沒來,想必也是在為郡主之事奔走。賠禮道歉是假的,兩情無暇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齊昭寧低聲道:“當真長情呢。若有一人如此為我,此生也算是值得了。難怪張黎道長要寫他,實是他一出現便襯得旁人黯淡了……”
齊昭云疑惑:“什么?”
齊昭寧聲音漸沉:“可他偏偏不是我的。”
此時,席間有人談及京城晨報與晚報打擂臺的事情,還有晨報那三句宏愿。
這是京城近來最熱鬧的事情了,既然喝酒便避不過去。
只是有人提完,席間眾人便小心翼翼去看齊閣老、陳閣老的神情,畢竟此事鬧起來,根源還在陳跡與齊昭寧。
袁望心知今日中秋夜宴本就是為了緩和齊陳兩家關系,便瞥了一眼崔清河,朗聲道:“兩報打擂臺,原本就是切磋之意,以文會友。沒想到齊三小姐這么一激,反倒激出武襄縣男的胸襟來了,其無私之度量、悲憫天下的胸懷,當真吾輩楷模。齊三小姐與武襄縣男,乃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可話音未落,只聽齊昭寧開口:“什么以文會友?不過是武夫與市井幫閑隨意拼湊出來的物件兒,何以備受推崇?武襄縣男慣會詭辯,他們拿不出中秋詩詞,便以奇技淫巧偷梁換柱,要我說,該封了梅花渡,莫叫那些市井污穢之人混淆視聽!”
此話一出,明瑟樓內忽然寂靜。
齊昭云緊緊攥住齊昭寧的手腕,不想她再說下去,連齊閣老與陳閣老也側目看來。誰也沒想到,齊昭寧壓根不愿和解。
然而就在此時,陳序手中拿著一沓報紙走進明瑟樓中,直奔首座。
他來到陳閣老身邊,低聲耳語:“老爺,這是梅花渡今日的晚報,無甚新鮮事,倒是有一首中秋詩詞不錯,是那袍哥陳沖所寫。”
齊閣老轉頭看向陳閣老:“閣老倒是挺在意這些新玩意兒。”
陳閣老接過晚報,慢悠悠道:“自家孩子辦的事,總要看看有沒有什么紕漏,索性交代陳序每日幫我買來,查漏補缺。老夫一開始也不以為然,也如齊閣老一樣覺得此物動搖朝廷根基,可這幾日,一天不看都覺得少些什么……齊閣老也看看吧,你我雖年紀大了,卻也得知道這天下每日都在發生些什么事情。”
陳閣老越過晚報拍寧帝馬屁的版面,干脆翻到第三版,第三版今日依舊是些新鮮東西,講了如何用炭過濾污水,可在長途跋涉中應急飲用……無甚稀奇。
第四版講了活塞水泵可取代如今搖櫓式水井,陳閣老看了半天圖文解釋,愣是沒看懂。
他翻到第五版。
原先第五版都是講市井閑談,譬如哪位商賈進了哪間青樓,皆是文人所不齒卻又偷偷看的文章。
而今日,第五版只有一首詞。
陳閣老剛看見這首詞,便怔在座位上久久不語,似是在細細琢磨其中韻味。
堂下賓客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齊賢書思忖片刻,對小廝揮揮手:“取買梅花渡的晚報來。”
一炷香后,小廝折返。
齊賢書翻到第五版,低聲道:“……水調歌頭?”
他繼續念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此句一出,席間再次安靜,眾人這才意識到,梅花渡的晚報竟選在中秋當日不再回避,回了一首中秋詩詞。
齊賢書繼續低頭念道:“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念到此處,他猛地頓住。
短暫的停頓后,齊賢書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在寂靜的明瑟樓內格外清晰:“……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明瑟樓內陷入了更長久的、近乎凝滯的寂靜,落針可聞。
齊先生輕嘆出詩后的落款:“陳沖絕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