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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跡穿過正陽門的城門洞,只聽正陽門大街旁的酒肆喧鬧、人生鼎沸。
來到八大胡同,又見人頭攢動。按理說八大胡同平日里就算熱鬧,也不至于摩肩接踵,他尋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今日百順胡同要選花魁,當家的行首都要出來表演才藝。
他顧不上湊熱鬧,徑直來到梅花渡,遠遠便看著袍哥在梅蕊樓憑欄處抽煙鍋,默默守著自家生意。
陳跡上了頂樓,隨口問道:“袍哥今日怎么沒去過中秋?”
袍哥笑了笑:“東家說笑了,服務行業哪有節假日,這便是最忙的時候。”
服務行業。
節假日。
這兩個詞聽得陳跡一陣恍惚。
袍哥笑著解釋道:“我前陣子也想學著寧朝人說話,可后來覺得一旦忘了鄉音,也許就把家給忘了,索性不改……東家怎么沒去過中秋節?”
陳跡搖搖頭:“沒時間過中秋了,先前安插進漕幫的人如何了,可見過韓童?”
袍哥抽了一口煙鍋,詳細介紹道:“這漕幫倚河而生,半官半匪,條條框框極多。總舵主韓童之下有‘四梁八柱’,四梁八柱下還有分舵‘瓢把子’,瓢把子下還有分堂‘堂主’,堂主下才是漕丁、纖夫、碼頭工。”
“當三年漕丁才能升堂主,當五年堂主才能當瓢把子,當五年瓢把子才有可能成為四梁八柱,到了四梁八柱才有機會見到韓童……韓童也知道很多人在找他、想他死,所以咱們的人到今天都沒見過他?!?
說到此處,袍哥用小拇指撓了撓頭皮,抱怨道:“一個漕幫搞得跟評職稱似的,一點也不江湖??善褪沁@些規矩讓外人死活滲透不進去,得熬?!?
陳跡皺眉問道:“若想混進漕幫,還得留意什么規矩?”
袍哥回憶道:“得先學會他們的黑話,船是‘漂子’,糧是‘沙子’,官府叫‘水蚊子’,殺人叫‘洗河’,分錢叫‘下雨’。他們這一套黑話和綠林還不一樣,復雜得很。東家是想混進漕幫里去?那只能先當三年漕丁,而后混進風信堂或者執法堂,風信堂收攏江湖情報與官府動向;執法堂則執行幫規,對內懲戒,對外廝殺。”
三年是一個坎兒,陳跡等不了三年。
此時,對面寒梅樓燈火通明,有歌姬的聲音飄搖而來。
陳跡不解:“袍哥,你說朝廷為何如此想殺韓童?便是我開出那么好的條件都不管不顧,就是要韓童這個人,他到底惹了什么事,亦或是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袍哥搖搖頭:“那就不知道了。我聽說漕幫有三條鐵律:私通外幫或官府,出賣漕運路線、水位秘圖者,沉河;劫掠正兌漕糧者,點天燈;奸淫兄弟妻女、私吞巨額公銀者,三刀六洞。還有四條金科:河上行船,見印放糧,只認總舵主韓童一人印信;分段負責,過界拜山,各分舵管好自家河段,船只過境需向當地繳納河禮……”
袍哥說到此處,轉頭看向陳跡:“朝廷是不是想要韓童手里的河圖?漕運水深不一,有些地方能行船,有些地方容易擱淺,我聽說這大運河上每年光擱淺的船只就有上百艘,只要你知道暗礁和淺灘的位置,就能去船上當個月俸六十兩銀子的大副。”
陳跡皺眉思索,只是為了河圖嗎?若只是為了河圖的話,多尋些經驗老到的船工也能拼湊出來。
袍哥試探道:“東家要抓韓童?”
陳跡沒有回答。
他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抓……那畢竟是白鯉郡主的親生父親。郡主的親生母親云妃已被他親手所殺,且不論為何而殺,若他再親手抓了對方的父親,他在白鯉面前又該如何自處?
等等。
陳跡想起烏云曾在鐘粹宮外說過,皇后也想要幫白鯉脫困,還說過“漕幫啟用了幾個早年安插在宮中的小太監偷偷幫助郡主,其中一人叫徐希,是尚衣監的,偷偷給郡主送過一盒胭脂”。
漕幫是否也在暗中謀劃救走白鯉的事?不知他們有沒有辦法?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袍哥,你親自走一趟漕幫,說洛城故人有要事相商,請他出來一見?!?
袍哥磕掉煙鍋里的煙灰,拎起自己的黑布衫披在肩上:“我這就去?!盻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