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的紫禁城里,仿佛一具華麗的棺槨。
一座座宮殿窗欞緊閉,透不出一絲笑意,明明是夏日,青石地板卻從腳底滲出一絲涼氣。風從宮道間呼嘯而過,卻不是為了打破寂靜,而是為了丈量寂靜的深度與廣度。
它裝著寧朝最精致的禮儀、最嚴苛的等級、最龐大的財富、最至高無上的權力,也裝著被凝固的青春、被壓抑的欲望、被遺忘的野心。
黑夜里,白鯉換了一身灰色的太監衣裳,畫了眉毛使自己與那位小太監又相似幾分。
她跟在徐希身后匆匆走過宮道,兩人雙手攏在寬大的袖中,低垂著腦袋,像是走在龐大的陰影里。
內廷的小太監們開始夜巡。
他們自玄武門出發,提著小小的宮燈,敲著更鼓,以固定的步伐和節奏,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拖著長長的、單調的尾音報更:“天下!太平!”
亥時是天下太平。
子時是北辰正位。
丑時是河清海晏。
寅時是乾清坤寧。
卯時是百官儆戒。
不過自打寧帝于仁壽宮潛心修道,便只有天下太平是扯著嗓子喊的,其余的一律變成小聲嘟囔,寅時的“乾清坤寧”也變成了“萬壽無疆”。
此時,白鯉跟在徐希身后,與敲更鼓的小太監錯身而過,對方沒問他們的去處……這宮禁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瞎子、聾子比旁人活得長久。
離遠后,徐希側過腦袋交代道:“郡主,出玄武門時不要驚慌,這幾個月我等已刻意安排這身份常常出宮,宮內當值的解煩衛都見過他模樣。等解煩衛見到您的時候,黑夜里下意識便會將您當做他。”
徐希繼續說道:“有人接你離開北安門,出了北安門,越橋旁停著一艘小船,帶你從積水潭出水關……幫主說,您心里想的人和掛念的事都可以先放放,來日方長。今夜不論如何都必須離開京城,走水路南下。不然等朝廷反應過來,他準備這八個月的功夫就全都白費了。”
白鯉默默記在心里。
徐希繼續低聲說道:“郡主放心,咱漕幫還有十幾萬個弟兄,怎么也不會讓您白白受了委屈。等出了京城,幫主帶著您往南邊走,等哪天景朝再打來,咱就斷了朝廷的糧路,從南邊揭竿而起……”
白鯉沒將這些話放在心上,也沒有揭竿而起的念頭。
下一刻,她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在前方響起,抬頭看去,竟是十二名解煩衛手提燈籠迎面而來,彼此在宮道中狹路相逢,避無可避。
這些解煩衛手按腰刀,行色匆匆,并非尋常輪值,一定是宮里出了事情。
眼瞅解煩衛越來越近,徐希繃緊了身子,他深深吸了口氣,壓低聲音:“郡主別慌,他們未必是沖咱們來的,即便是沖咱們來的,也未必知道您已經換了身份。”
還有十余步距離,解煩衛便高聲喝道:“何人亥時還在宮道行走?”
徐希趕忙拿出腰牌、換上笑臉:“各位大人,小人是尚衣監正七品典簿太監徐希,后面這個是我尚衣監的長隨王文標,今天給太后裁的一匹云錦針腳亂了,太后她正大發雷霆。提督大人命我二人趕緊出宮盤問,看看哪出了問題,順便給太后她老人家再裁了新的送去。”
徐希等人將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所謂太后因云錦大發雷霆的事也確有發生,這本就是為了今夜離開京城制造的機會。
說話間,徐希膽大心細的抬頭看向解煩衛,驚喜道:“咦,是李大人,您這么晚還當差?怎么,宮里出大事了?”
解煩衛當中一人接過腰牌打量,又將腰牌拋給徐希:“原來是你小子,不該問的不要問,趕緊滾蛋。”
徐希接過腰牌,訕笑道:“是小人不懂規矩。”
他拉著白鯉退到宮道旁,默默等解煩衛離去,這才繼續往北走。
可剛走兩步,身后又傳來解煩衛的聲音:“慢著。”
徐希與白鯉復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去,那名解煩衛按著腰刀的刀柄慢慢走來:“后面那個,抬起頭來。”
徐希心里揪緊,生怕白鯉怯弱漏了馬腳。可白鯉坦然抬頭,任由對方打量。
兩息后,那解煩衛按著腰刀冷聲道:“行了,去吧。”
徐希與白鯉同時躬身告退,急匆匆往玄武門趕去,再不走快些,玄武門便要落鎖了。
當玄武門出現在視線里時,白鯉下意識回頭看去,想再看看坤寧宮的燈火,可坤寧宮的輪廓早已淹沒在宮殿群中。
……
……
解煩衛穿過東六宮的宮道,正要拐入景陽宮,其中一人機警轉頭,死死盯著黑暗籠罩中的鐘粹宮。
鐘粹宮沒有燈火,宮殿樓宇盡數籠罩在陰影里。那片陰影下,一個黑色人影孤零零站在宮門前,默默凝視著解煩衛。
又或者是默默凝視著解煩衛要去的景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