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豬愣住:“那你來干嘛……”
話音未落,紫禁城遠遠傳來鼓聲和鐘聲,天馬看向金豬,金豬愕然道:“武英殿的鐘、五鳳燕翅樓的鼓,是宮里走水了!”
陳跡卻沒理會這些,他從袖子里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金豬:“幫我個忙,按紙上說的做。”
說罷,不等金豬拒絕,他已經起身走入夜色。
……
……
此時此刻,慈寧宮外的宮道上,女使奔走呼喊:“走水了,快喚激桶處的內官來!”
有人攙扶著太后往外走,迎面奔來一隊小太監,有人拎著水桶,從宮門前擺著的兩座碩大無朋的銅制‘太平水缸’里打水,提著便往慈寧宮內跑去。
又有一隊人扛著六臺銃炮似的激桶趕來,從太平水缸中以活塞汲水,再以活塞將水噴灑進大火中。
太后與內官錯身而過的時候急聲道:“快將里面的佛像、佛骨、佛牙先撤出來,這些可燒不得,要是燒了這些,爾等都要陪葬。”
小太監們聞,咬咬牙用木桶往身上澆了些水,悶著頭便沖進正殿搶救佛寶。
紫禁城也不是頭一次失火了,光這慈寧宮便燒過兩次,連皇極殿都燒過,內官們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演練救火,倒也不至于手忙腳亂。
幾名解煩衛來到太后面前,規規矩矩給太后磕了個頭,這才起身問女使:“太后娘娘萬安……從哪燒起來的?”
女使趕忙答道:“先從出月臺那燒起來的,奇了怪了,那邊就幾座銅香爐,夜里也沒人碰它,不知是如何走水的。”
解煩衛相視一眼,默不作聲。
宮道上傳來腳步聲,解煩衛們回頭看去,正看見吳秀領著兩名解煩衛走來。
太后沉聲問道:“胡鈞衣已經死了,他是不是也想把我除掉?他忘了他仁壽宮前孝悌碑上刻的什么,忘了朱家的祖宗禮法!”
吳秀氣定神閑躬身拱手:“太后稍安勿躁,前幾日欽天監便呈上奏折說,近來熒惑星西犯紫微星,宮中有走水之憂,此乃天時。內臣這就調遣解煩衛前來慈寧宮值守,待此間事了,定會查清原委。”
……
……
翊坤宮內,薛貴妃獨坐在昏暗的正殿地板上,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光可鑒人的蘇州府御窯青金磚倒影著薛貴妃與高高的彩色斗拱。
一塊青金磚從蘇州御窯運來,兩尺長的磚便能換四百斤糧食,冬暖夏涼。而這翊坤宮中通鋪著青金磚,懸掛著珍珠簾,擺放著琉璃盞。
薛貴妃低頭看著青金磚上的自己,頭發披散,衣衫凌亂,沒了幾日前的咄咄逼人與光彩照人。
她望著磚面上那個模糊的影子,斷斷續續地哼唱著南戲《琵琶記》里的戲文:“說什么恩義長,到頭來,血作胭脂妝羅帳,臺上人演罷癡嗔便退場,臺下客抹凈面目又開腔……”
正哼著,遠處隱隱傳來了嘈雜聲,起初是模糊的騷動,隨即是奔跑的腳步,接著,一種沉悶而急促的撞擊聲穿透重重宮墻,隱隱約約遞了進來。
是五鳳臺的鼓聲,武英殿的鐘聲。
薛貴妃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眼神有了神色。她側耳傾聽,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
有女使呼喚:“走水了!”
薛貴妃干裂的嘴唇動了動,起初是茫然,隨后她扶著冰冷的磚,踉蹌起身,撲到窗邊向外望去,紫禁城的夜空已被染上了一層跳動的橘紅。
慈寧宮與翊坤宮,也不過十多丈的距離。
“走水了!哈哈哈,慈寧宮走水了!”她的笑聲在空蕩的翊坤宮里回蕩,又撞在彩繪的梁柱上回響。
薛貴妃忽然用盡力氣,雙手拍打著厚重的窗欞,朝著火光嘶喊:“燒啊!把仁壽宮、奉先殿都燒了,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要來收這深宮的債了!”
她回身往昏暗的翊坤宮里走去,張開雙臂:“快燒過來,燒到翊坤宮來,把這些金絲籠、琉璃盞、珍珠簾,把你賞我的、騙我的,都燒了!”
然而就在此時,正殿暗了一瞬,似是有什么遮蔽了窗外的月光。
薛貴妃警覺回頭,竟看見一只黑貓蹲在窗欞上,平靜地注視著她。
她驚懼道:“皇后的那只貍奴?你是為她報仇來了!”
下一刻,烏云抬起爪子凌空一劃,一道月光似的刀罡隔空潑來,從薛貴妃的頸間割過,帶著一抹鮮血潑在青金磚上。
薛貴妃重重摔倒在地,她勉強抬眼朝窗欞上看去,原本蹲在窗欞上的黑貓早已不見蹤影。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