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膝頭:“不想著如何營救心上人,倒有心思來挑釁我齊家。張狂,真當(dāng)我齊家是泥塑木雕,拿他沒辦法?”
齊斟悟放低了聲音試探道:“我讓李秉從賬上調(diào)撥些銀子來,五日后我去將白鯉郡主買下來……他想與我齊家比財力還是太不自量力了些。”
齊賢諄斜睨他:“糊涂,我齊家乃清貴人家,哪來的銀子?若真在教坊司一擲千金,買下一個罪臣之女,天下讀書人會如何看我齊家?清議如刀,齊家數(shù)百年清名毀于一旦。”
齊斟悟被斥得低下頭:“小侄思慮不周。”
齊賢諄神色稍緩:“不過,確實不能讓他再這般輕易籌錢了。銀子,我們自然要備,去教坊司的事情卻不必自己出面。近來,聽說有個叫崔清河的小官與昭寧走得近?”
齊斟悟介紹道:“我知道此人。此子乃嘉寧二十七年二甲進(jìn)士,先在京縣做了一任縣丞,而后外放去金陵做了一任縣令,任上政績皆可。如今煞費苦心調(diào)回京城,任禮部儀制清吏司主事……清河崔氏這些年苦于朝中無人,所以升得慢了些,但才干是上等。此人一直與昭寧走得近,便是想攀附我齊家。”
齊賢諄微微頷首:“你去辦兩件事,其一,將戶部周侍郎家的兒子、晉商商會會長的兒子邀至齊府暫住。此二人先前都曾口出狂,揚要競買白鯉。便以你的名義,邀他們過府做客,就說是欣賞青年才俊,請他們來府上切磋詩文。”
齊斟悟恍然:“二叔的意思是將他們庇護(hù)起來,使陳跡無法從他們身上榨出銀子。”
齊賢諄繼續(xù)吩咐道:“其二,讓李秉從賬上調(diào)撥銀子出來,務(wù)必周密行事。銀子不要急著給崔清河,也先不要讓他知道我齊家根底。最后一日,若我等還沒拿下陳跡,便將這筆銀子交給他,讓他前往教坊司買下白鯉。事成之后,許他禮部郎中的差事,白鯉亦歸他處置。”
說到此處,齊賢諄嘆息道:“真到那時候,陳跡失了白鯉,我等失了幾十萬兩銀子,開心的也只有陛下。”
若叫他選,最好能在此之前解決陳跡最好,免得花那么多銀子盡數(shù)充入內(nèi)帑,被陛下燒成丹藥。
齊斟悟思索片刻,挑開車簾對家丁說道:“離遠(yuǎn)些,守著車子別讓人靠近。”
說罷他又看向齊賢諄:“二叔,讓李秉調(diào)撥多少銀子合適?”
齊賢諄聲音肅然:“為保萬全,調(diào)撥六十萬兩。”
齊斟悟詫異道:“這么多?二叔,李秉那邊的銀子都往外放著印子錢,想幾日之間收攏回來這么多只怕也不容易,而且賬上缺了周轉(zhuǎn)……”
齊賢諄淡然道:“生意何時都能做,眼下這事關(guān)乎齊家顏面,孰輕孰重要拎得清。”
……
……
第三日,清晨。
雞鳴初起,小滿已熨好麒麟補服。陳跡披衣而出,將幾串佛門通寶遞給她:“今日去趟隆福寺長生庫,將這些兌成一整串。零散戴著不便。”
京城寺廟六十余座,香火鼎盛。寺內(nèi)皆設(shè)長生庫,專司佛門通寶兌換與印子錢放貸。
小滿眼睛一亮,捧著幾串佛門通寶:“公子,這可是二十萬兩,就這么給我了?不怕我跑了?”
陳跡系著扣子,頭也不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小滿蹙眉,總覺得這話古怪:“公子今日要殺誰?”
“我殺性沒那么重,”陳跡失笑:“籌銀子要緊。”
小滿緊張的揪著衣角:“公子不會變賣姨娘留下來的產(chǎn)業(yè)吧,我可將那些產(chǎn)業(yè)都扭虧為盈了……公子先前答應(yīng)過我,若是你帶郡主離開了,這些產(chǎn)業(yè)要留給我的。要賣的話就賣寶相書局,那個掌柜就是一頭倔驢,與他講不清道理的。”
陳跡沉默片刻:“行,答應(yīng)過你的都不動。”
小滿立馬喜笑顏開:“公子還差多少銀子啊?”
陳跡思忖道:“雖然各商號留在鋪面上周轉(zhuǎn)的銀子并不多,但齊家若是鐵了心籌集銀錢,恐怕幾日之內(nèi)便能籌出四十萬。”
小滿瞪大了眼睛:“那就還有二十萬兩的缺口?這么大的缺口上哪籌去。”
“這還是往少了算的,”陳跡將補服披在身上,系好扣子:“事在人為吧,還有兩家沒去,說不定能再籌十萬兩出來……走了。”
好在這不是在他那個時代,沒有線上轉(zhuǎn)賬。齊家麾下掩藏的各家商號銀錢都分散在各地周轉(zhuǎn),想要運來京城,起碼也得十多天,不然百萬兩都打不住。
陳跡驅(qū)馬直奔戶部周侍郎宅邸。
可他抵達(dá)周府門前時,只見門房早早等著,拱手道:“陳大人,我家公子受齊家邀約,去了府右街齊家暫住,您要尋他,可自去齊府。”
陳跡沉默片刻后,撥馬便走,馬不停蹄的前往晉商商會會長的宅邸,可到了之后,對方依舊是同樣的理由:受齊家邀約,前往齊府暫住。
陳跡坐在馬上,什么都沒說,只是輕輕一抖韁繩,調(diào)轉(zhuǎn)馬頭。馬蹄聲在胡同里回蕩,比來時慢了許多。
陳跡長長舒了口氣,如此一來,剩下籌款的法子也被齊家堵死了。
他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指節(jié)在皮革上壓下深深的凹痕。
二十萬兩,或許不少,但在齊家面前還不夠看。
遠(yuǎn)遠(yuǎn)不夠。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