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下的把式攤外,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白鯉站在人群里,踮著腳尖,想要看清場子中央??伤齻€子不算高,前面又都是高個子的男人,便是踮腳也看不真切。
她轉頭看向陳跡,理直氣壯道:“背我?!?
陳跡笑著彎了腰,將她托在背上,容她看得更清楚些。
白鯉目不轉睛的盯著場中,一名漢子三十來歲,一身短打,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糙紅。
漢子手里捏著柄飛刀,刀身窄窄一溜,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場子那頭立著塊巨大的木盤靶子,靶子上綁著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頭上扎著紅繩,臉繃得緊緊的,一動不動。
漢子退后五步,手腕一抖,飛刀脫手而出。白鯉目光追著那柄飛刀緊張極了,她右手朝向飛刀,若是見漢子失手,便要隨時救下小姑娘。
嘣的一聲!
飛刀貼著小姑娘的耳畔釘在靶上,刀尾顫個不停。
人群里響起一片驚呼。
漢子又退三步,摸出第二柄刀。
這一刀從小姑娘另一側耳邊擦過,釘在她肩膀上方三寸,小姑娘眼都沒眨。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第九刀。
每一刀都堪堪貼著身子飛過,偏偏傷不到小姑娘分毫。那飛刀像長了眼睛似的,繞著那瘦小的身子轉了一圈,九柄刀整整齊齊釘在小姑娘四周,把她整個人框在當中。
人群炸了。
“好!”
“漂亮!”
“再來一個!”
漢子朝四周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諸位老少爺們兒,嬸子大娘,兄弟姐妹,獻丑了。在下姓周,行二,打小走南闖北,今兒頭一回到貴寶地。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全仗諸位賞臉捧場……”
他一邊說,一邊彎腰作揖,作得很深,腰彎得快貼到膝蓋。
待直起腰,他繼續說道:“剛才這一手叫‘九星拱月’,是我周家祖傳的絕活。我爹當年教我,說這手藝傳了四代,一百多年,到我這兒是第五代。”
漢子指了指那個扎紅繩的小姑娘:“這是我閨女,跟著我走南闖北六年,六年前她才七歲,就敢站那兒讓我扔刀。諸位都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知道這碗飯不好吃。我周老二沒別的本事,就會這幾手飛刀,走一路吃一路,吃的是這碗開口飯。”
他端起地上的破銅鑼,鑼里零零散散躺著些銅錢:“我周老二今兒個不要賞錢,要的是諸位一聲好,諸位這一聲好,比我收一百個銅錢都值。往后我周老二走南闖北,到了別處,跟人說起京城天橋,我就說,京城天橋的老少爺們兒,那是這個……”
說著,他豎起大拇指。
看客們轟然大笑。
“不過,”漢子話鋒一轉,聲音慢下來,“諸位要是實在覺得我這手藝還湊合,想賞幾個子兒,那我也不能攔著。為啥?因為這是規矩。走江湖的,最講究的就是‘捧場’二字。您捧我場,我給您賣力氣,咱們兩不相欠。您要不捧,那也是應當應分,我周老二絕沒二話,但周老二還有一手絕活,便是蒙眼飛刀,我閨女就在那綁著,只要諸位給足賞錢,我便給各位表演這手絕活!”
說完,他立刻給徒弟使了個眼色,小徒弟當即捧著銅鑼環繞四周,看客們將銅錢丟在銅鑼里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漢子從木盤上拔下飛刀,再作勢抽出一條黑布,慢悠悠蒙在自己眼睛上,看客們更激動了,紛紛扔錢。
白鯉則干脆扔了一錠銀子,銀子砸在銅鑼里發出當啷一聲,驚得看客們紛紛轉頭看來,想看看是哪來的豪客。
有昨日在教坊司外面湊熱鬧的人,立馬認出陳跡與白鯉來,當即小聲道:“是武襄子爵和白鯉郡主……”
“竟然背著郡主,哪有勛貴愿意背著女子的……”
白鯉有些不好意思要跳下來,陳跡卻止住了,輕聲道:“沒事?!?
他被眾人圍觀也沒不好意思,只笑著催促漢子:“眼睛蒙完了嗎,快表演絕活吧?!?
可那漢子蒙個眼睛,竟硬生生蒙了一炷香也沒蒙好,把看客全都熬走之后,當即摘下黑布,重新表演起九星拱月。
白鯉目瞪口呆:“怎么不表演蒙眼飛刀了?”
陳跡笑著解釋道:“那可是親閨女,哪能舍得蒙眼扎?這天橋上光說不練的假把式很多,只騙新進城趕集、趕考的生面孔?!?
白鯉撇了撇嘴,眼瞅著小徒弟又端著銅鑼來到面前,她手掌一握便隔空將自己給出去的銀錠收回手中:“快跑!”
這次輪到陳跡目瞪口呆了,白鯉見他不動,趕忙拍他肩膀:“快跑呀!”
不等扔飛刀的漢子反應過來,陳跡背著白鯉拔腿就跑,一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輾轉騰挪,引得路人紛紛轉頭看來。
夕陽下,兩人像是擁有了回到過去的行官門徑,只要心里默念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一直跑下去就能回到滿是煙火氣的安西街,回到那間簡陋的太平醫館。
只要站在醫館門前喊一句我回來了,再跨入門檻,想見的人就還在醫館里面。
陳跡跑出二里地才漸漸停下。
他在狹窄的小胡同里靠墻微微喘著氣,白鯉也跳下來,與他并肩靠在一起,而后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夕陽又往下沉了一點,胡同里的光越來越輕,越來越薄。
笑聲漸漸停歇,白鯉站在屋檐下的陰影里低著頭說道:“我還記得你受傷的那段日子,大家一起抬著你去白衣巷,他們故意把你抬到歌女面前讓你出丑;大家一起去做水泥,每天都把自己弄得烏漆嘛黑,回家就要被師父一頓臭罵;坐著牛車一起陸渾山莊,買到了特別酸的橘子;我們被劉家兵馬追殺的時候,你背著我逃命……”
陳跡的喘息聲漸漸沒了。
白鯉忽然說道:“陳跡,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