擲鐵球戲法的漢子手里接連拋著三顆鐵球輪轉,地上擱著的五顆鐵球無風自動,一顆接一顆飛到他手里,漢子只能狼狽應付,將鐵球轉得像風火輪似的。
其實天橋旁的把戲在這里重復過不知多少次了,把式師傅們像是陷入某種循環,一旦演到某個節點就會被命運重置,把日復一日做過的事……再來一遍。
百姓似乎永遠看不見蒙眼飛刀,還是樂此不疲。
可今天一上午功夫,白鯉將天橋鬧得雞飛狗跳,天橋旁的把式師傅們被逼得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把趕集的百姓看得驚呼連連,以為看到了真東西。
白鯉則在一旁笑個不停,似乎很久沒有這么笑過了。
嘉寧三十二年九月初七,白鯉用自己的方式將這一天留在所有人腦海里。
也許之后的某天,某個圍觀過這場鬧劇的百姓會和人說起:“天橋把式還是有真東西的,我就見過周姓師傅能將飛刀飛上天空,玩竹幡的師父能把旗幡拋進云里,那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平時深藏不漏。”
也許還會有人提及白鯉,會說那天有個穿白衣的姑娘好看極了,就是她身邊的少年有些木訥,不怎么說話。
也許還會有人提起這天說,那天秋高氣爽、人山人海、遍插茱萸,這是嘉寧三十二年最好的一天,往后天氣便轉寒了。
直到日暮,陳跡看向她:“明天還來嗎?”
白鯉看著天橋旁的喧鬧,而后搖搖頭:“不來了。”
陳跡好奇道:“那明天做什么?”
白鯉促狹道:“帶你吃東西去。”
陳跡疑惑:“吃什么?”
白鯉斟酌片刻說道:“帶你把京城有名的吃食嘗個遍好不好?我是京城長大的嘛,既然你到了京城,我自然該帶著你四處逛逛,盡一下地主之誼。”
陳跡想了想:“好。”
……
……
九月初八。
白鯉一大早便拉著陳跡出了門,直奔棋盤街的增盛魁。
兩人只點了一份咸豆腦分成兩碗,外加一個門釘肉餅。肉餅一口咬下去是肥瘦相間的餡料,香味能飄出十丈開外。
白鯉用湯匙攪著豆腐腦,笑意盈盈的看著陳跡狼吞虎咽,自己卻不怎么吃。
陳跡抬頭看她:“怎么不吃?”
白鯉笑著解釋道:“我不餓。今日只是想帶你嘗嘗這家咸豆腦的味。小時候父親帶我和哥哥來過,那會兒我們還住在十王府,離燒酒胡同也就幾步路。那會兒覺得肉餅好吃極了,我哥一口氣能吃八個。”
陳跡嗯了一聲:“確實好吃,來京城這么久了還是頭一次吃到。”
白鯉好奇問道:“你來京城這么久了,都沒吃過增盛魁么,它很有名的,進京趕考的舉子都會來嘗嘗。”
陳跡一邊吃一邊解釋道:“先前一直沒顧上。”
白鯉手中湯匙頓住。
陳跡吃完手里的門釘肉餅,想要再買卻被白鯉攔住:“別吃太飽了,還有好多東西要吃呢。”
陳跡擦了擦手:“還有哪些要吃?”
白鯉坐在桌案后,托著腮回憶道:“先去吃舒記的豆汁兒和焦圈吧,舒記藏在南邊一個窄巷里,門臉不大,門口支著兩口大鍋。父親說豆汁和焦圈就好比戲劇里的小生和花旦,一個濃烈,一個溫潤,缺了誰都不成。”
白鯉眼睛笑得彎成月牙:“不過你未必喝得慣豆汁兒,父親早先哄騙我喝的,他和哥哥喜歡,可我一口都喝不了。父親后來又騙我說,多喝幾次會喜歡的,就這么騙我又喝了五六次,可我還是喝不下去。”
“天興居的炒肝在前門鮮魚口,門口永遠排著長隊。碗里是肝尖兒和肥腸,蒜香撲鼻,汁濃芡亮,不用勺不用筷,就那么轉著碗喝。我那會兒喜歡吃肝尖兒,就從我哥碗里挑。他嫌我搶他的,又舍不得罵我,只好每次都多點一碗,然后把他那碗里的肝尖兒全挑給我。”
“爆肚馮,去了要點一盤散丹,再點一盤肚仁。散丹脆,肚仁嫩。滾水里焯過,蘸著麻醬吃……母親帶我去過一次,就一次。她不喜歡外面的吃食,嫌不體面。那天不知怎么的,心情好,帶我和哥哥去了。吃的時候還遇到有人刺殺,幸好密諜司有人出手將刺客攔下,不然就危險了。從那之后,母親覺得危險,就再也沒帶我和我哥去過。”
“小腸陳的鹵煮在二條胡同……”
陳跡靜靜聽著白鯉說起從前吃過的美食,生怕時間來不及似的,要一口氣帶他把記憶里的美食吃一遍。
陳跡也不掃興,只要是白鯉點過名字的,都跟她去吃。
待到日暮時,陳跡撐得有點走不動路,他打了個飽嗝,看向白鯉:“回家么?”
白鯉站在正陽門大街的熙攘人群中,忽聽一位婦人站在深巷中高喊:“老李,回家吃飯了!”
她忽然笑著看向陳跡:“先不回家,你陪我去買點菜吧。”
陳跡疑惑:“買菜?”
白鯉背對著陳跡往北走去:“好久沒給你做飯了,還記得我擅長做什么嗎?”
陳跡笑著說道:“鍋塌豆腐、蔥爆羊肉、醋溜白菜、筍干臘肉。”
白鯉嗯了一聲:“明天就做這四樣。”
陳跡沉默片刻:“好。”
白鯉補充道:“再去便宜坊買壇好酒,皇后娘娘說你酒量可大了,從安定門到午門前,一口氣能喝八十八碗。”
陳跡展顏笑道:“好,那就再買一壇好酒。”
他沒有問白鯉前天去城隍廟做了什么,也沒有問她為何又愿意換上一襲白衣,更沒有問她為何突然要親手做一頓飯。
他也沒再問小滿馬車有沒有準備好,干糧有沒有備好,棉衣有沒有買到,似乎都不重要了。
兩人不再提及過去,也不再提及未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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