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搖頭:“小僧沒有答案,但施主自己心里已經有了。”
陳跡沉默不語。
小和尚忽然問道:“施主,若讓你帶著記憶回到一年前,你愿意么?回到那個初來乍到的夜晚,亦或是重陽節的午后。”
陳跡想了想:“愿意。”
小和尚又問道:“那若是讓你回到一年前,卻什么結果都不能改變,你還愿意回去么?”
陳跡微微一怔,許久沒有回答。
此時,灶房里響起小滿的聲音:“小和尚,你還愣著做什么?過來擇菜!”
小和尚趕忙道:“來了來了。”
他起身往灶房走去,卻聽陳跡忽然回答道:“愿意。”
小和尚一怔,過了兩息才意識到陳跡是在回答他方才那個問題。
他回頭凝視陳跡的眼睛,而后雙手合十,微笑道:“施主,‘我執’執的是什么?”
陳跡思索片刻:“結果?”
“正是,”小和尚輕聲道:“正所謂菩薩畏因、眾生畏果,一旦不問因果,便是佛陀了。施主方才那一答,哪怕結果注定也愿意回去,放下的既是結果,也是執念。”
說到此處,小和尚指著陳跡心口,欣慰道:“施主心里那座山,已經自己搬走了。從此往后,那里便不是山了,是山腳下走過的路。”
陳跡忽然看向小和尚:“我放下果了,你拿起因了么?”
小和尚深深看了陳跡一眼,轉身往灶房里走去:“小僧去擇菜了……”
……
……
夜里,陳跡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他還坐在那輛前往陸渾山莊的板車上,絢麗的晚霞下,朋友們一起吃著酸掉牙的橘子。
可忽然一場大雪飄來,陳跡被雪花迷住了眼,等他揉完眼睛再環顧身周時,車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雞鳴聲響起。
陳跡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還在燒酒胡同的小宅子里,又從東廂房搬回了空空蕩蕩的正屋,烏云就窩在他枕頭旁,暖烘烘的。
燒酒胡同里漸漸有了動靜,不知是誰家的男人出門上工的腳步聲,還有孩童被母親送去蒙學的聲響,孩童聲音誠稚,母親聲音溫柔。
陳跡坐起身,穿好衣裳來到院中,卻見袍哥早早便起來了,正披著黑布衫坐在石桌抽著煙鍋。
陳跡好奇道:“怎么起這么早?”
袍哥看著天色,慢悠悠說道:“自打來這寧朝,每天都在拼命,難得閑下來,反而不知道該做什么了。”
陳跡笑著說道:“去釣魚啊,我還沒釣過魚呢。”
袍哥來了精神:“東家啊,釣魚可太有意思了!”
他把煙鍋往石桌上一磕,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都亮了起來:“找個僻靜的河灣子,支一根竿,掛上餌,往那一坐就是一整天。太陽曬著,風吹著,水波晃著,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愁。魚上不上鉤都不要緊,要的就是那份清閑。”
陳跡嘴角微微揚起:“空軍總有安慰自己的一套辦法。”
袍哥哈哈一笑:“我年輕時候在老家,閑著沒事了就扛著竿去河邊。那時候窮,買不起正經的魚竿,就砍根竹子,用火烤直了,拴根麻線,鉤子是拿針彎的。就那么簡陋的東西,也能釣上魚來。鯽魚、鯉魚、草魚,運氣好了還能碰上條大黑魚。拿回去燉湯,一家子能吃兩頓。”
他頓了頓,瞇起眼睛,像是在回憶什么很遠的事:“后來出來闖蕩,就再沒釣過魚了。不是沒時間,是沒那個心境。整天想著怎么活著,怎么往上爬,怎么不被人踩下去。哪有功夫坐在河邊發呆。”
陳跡樂呵呵道:“那就去釣魚,一坐一天。”
家里早飯吃的是炒莜面配雞蛋湯,吃得袍哥和二刀噎嗓子。等吃完了,一家五口出門,打算直奔山川壇旁邊的蘆葦蕩。
可才剛出門,正看見一名密諜守在門前。
陳跡在門口站定:“有事?”
密諜抱拳道:“陳大人,司禮監傳了話,讓卑職來提醒一下您。您是密諜司海東青,往后要每日去鷹房司應卯了。密諜司如今公事繁忙,正是用人的時候……還有那晨報,得您親自去照應著。”
陳跡瞥他一眼,領著袍哥等人徑直往胡同外走去:“誰讓你傳話的便回去告訴他,我生病了,應不了卯。不僅今日應不了,明天也應不了,后天更不行。實在不行,就把我海東青撤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