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兔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陳大人如今倒是有幾分權臣在野的意思了,聽說袍哥此前還去潘家園給手底下的把棍買了些行官門徑?要那些上不了臺面的門徑做什么,袍哥領著紅門入我密諜司,想來內相也愿意從解煩樓里挑些行官門徑賜下來,不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行官門徑都在我解煩樓里留了根底。”
袍哥笑了笑:“皎兔大人倒是消息靈通。這江湖人心險惡,我等小打小鬧,整些行官門徑傍身就行了,不指望自己能干什么大事。”
皎兔掩嘴輕笑:“袍哥說笑了,陳大人做的可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呢,你們跟著他,想小打小鬧都不成。不過,袍哥還是叫手下的兄弟讓一讓吧,我等要和陳大人說的事情,你們可聽不得。”
袍哥慢條斯理道:“東家睡著了,你們等等吧。”
云羊挑挑眉毛:“擺的譜比內相還大,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成了解煩樓的主人呢。趕緊讓開,不然……”
就在此時,碼頭盡處響起陳跡的聲音:“袍哥,讓他們過來吧。”
袍哥對把棍們揮了揮手,讓出一條路來,皎兔也不動怒,經過袍哥身邊時用手指點了點袍哥的肩窩:“都是自己人嘛,奴家可是差點和你們東家喝了交杯酒的。”
云羊皺眉道:“什么時候的事?”
皎兔翻了個白眼:“在洛城那次,你忘了?”
她踩著木橋來到陳跡身后:“陳大人好雅興,京城都亂成一鍋粥了,你還有心思來釣魚?”
陳跡倚在藤椅上隨口問道:“怎么就亂了?”
皎兔在他身邊的藤椅坐下,翹起二郎腿:“陳大人故作不知?病虎大人突然現身京城,從內獄帶走韓童,不僅如此,這位病虎大人還能在宵禁中送漕幫匪眾從安定門離開,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林初也因此掛印辭官……奴家記得,林初曾是陳大人麾下的羽林軍吧,陳大人好算計,早早就為昨夜埋了一步棋。”
陳跡面不改色:“林初曾當眾背叛我有目共睹,如何能說是我的人?”
皎兔側過身,將身子壓在藤椅扶手上,用手指輕輕劃過陳跡的肩膀:“陳大人這可就是掩耳盜鈴了。只要是聰明人,都瞧得出來昨夜是誰送走了韓童,大人不會以為自己臉上蒙塊布就能騙得了天下人吧……”
當手指劃到陳跡手臂時,云羊從背后伸手,將皎兔的手拿開:“說事就說事,動手動腳做什么。”
皎兔翻了個白眼,坐正身子說道:“陳大人是何時成為病虎的?”
陳跡淡然的看著湖面:“你今日來就為了套我的話?”
皎兔見他不愿聊此事,當即笑了笑:“大人不愿說也無所謂,奴家與云羊今日是來拜碼頭的。別人暫且不論,我倆可是早就為大人東奔西走了,崇禮關外、教坊司……大人,奴家算不算您麾下天字第一號心腹?”
陳跡瞥她一眼,沒有說話。
皎兔正色道:“昨夜宵禁之后,密諜司放走韓童的事已經遮不住了,大半夜便有一堆御史跪在午門外,彈劾司禮監的奏折跟雪花似的。大人可知,漕運沿途一百七十二座碼頭,每一座都有韓童的人。運河上跑的漕船、纖夫、碼頭工,十幾萬張嘴,認的是韓童的印信,不是朝廷的官憑。”
云羊站在兩人身后,雙手攏在袖中,冷聲道:“他們倒是不敢明著造反,可漕幫的鬼手段多得很,將爛船橫貫淺灘使官船無法靠岸、拖慢行船時日、遣水鬼鑿爛官船……漕運若亂,首先遭殃的是京城。京城百萬人口,每日消耗的糧米,七成靠漕運從南方運來。一旦漕運斷絕,不出三個月,京城糧價就得翻跟頭往上漲。”
皎兔在一旁補充道:“其次是南方的稅銀。兩淮的鹽稅、江南的織造、湖廣的糧賦,全得走運河進京。漕運一斷,朝廷的銀子進不來,邊軍的軍餉發不出,崇禮關的將士們可就要喝西北風了……大人,放走韓童后患無窮。”
云羊的聲音更冷了:“這一放,放出了天大的亂子。如今朝堂上已經吵翻了天,有人說要立刻派兵剿滅漕幫,有人說要招安,還有人說要拿你是問。皎兔,他此時已是自身難保,一旦漕幫反了,他只會落個斬立決的下場,咱們來找他拜什么碼頭?”
皎兔頭也不回,只丟給他兩個字:“閉嘴。”
她轉過頭,定定地看著陳跡:“大人還不知道吧,陛下也因此震怒,卯時已將內相貶為神宮監提督派去昌平守皇陵,如今的掌印大太監是吳秀了。想來這會兒,內相的車馬已經出了安定門。”
陳跡手里的魚竿,終于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水面,魚線紋絲不動,原來只是風吹的。
難怪今天早上會有密諜來燒酒胡同要他應卯,原來司禮監已經改旗易幟。那位枯坐在解煩樓里的內相,竟被流放去守陵?
陳跡總覺得有些不對。
皎兔繼續說道:“如今密諜司、解煩衛皆歸吳秀一人轄制。不僅如此,陛下還調了太原府的李東宴進京遷升解煩衛指揮使。”
陳跡疑惑:“李東宴?”
皎兔解釋道:“李東宴因頂撞內相被貶去太原,還不到一年,林朝青就是接了他的位置。此人是個硬茬子,寒門出身、家道中落,硬是給自己凈了身,又買通當時的御馬監提督給自己送進了宮。十六歲入宮,二十歲調撥進解煩衛,今年三十有二,已是尋道境。我們當年最煩的就是他,有他盯著,密諜司當真是一點油水都撈不到。”
陳跡若有所思:“你們兩個今天來,到底為了什么?”
皎兔誠懇道:“吳秀大人遣我倆來問問大人,鹽引和晨報的生意還要不要,只要您點頭,他可以讓您繼續管這兩樣營生。也不需要您多余做什么,只需每日去應卯聽差即可。”
陳跡緩緩閉上眼睛靠在藤椅上:“不要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