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秀來到那間熟悉的屋子,看著那面熟悉的屏風,還有屏風上熟悉的蟒。
他繞過屏風,來到桌案后默默站著。
桌案很大,紫榆木的料子,邊角被磨得溫潤。案上擺著幾疊卷宗,最上面那本攤開著,紙頁泛黃,墨跡早已干透。
旁邊是一方端硯,硯池里殘墨結成龜裂的片,毛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硬邦邦地翹著。
吳秀站在那里,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卷宗。
是一份漕運的舊檔,邊角密密麻麻批著小字。字跡很細,有些潦草,看得出很匆忙。有幾處被圈出來,旁邊畫著箭頭,指向另一份附頁。
他的目光停在一處批注上,批注只有兩個字:“再查”。
墨跡有些淡,像是寫到一半筆鋒干了,蘸了墨又補的。
長繡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雙手攏在袖中,沒有說話。
吳秀彎下腰,拉開桌案下的一只抽屜。抽屜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手札,封皮上寫著年份。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是去年的起居注。
每日幾時起,幾時睡,見了誰,批了什么折子,密密麻麻。有些日子旁邊畫著小小的朱圈以示重要,有些日子則什么都沒寫。
吳秀一頁一頁翻著,翻到最后:“這些怎么沒帶走?”
長繡解釋道:“他說方便您知曉司禮監這些年都做了什么,接下來該做什么。”
吳秀又問:“那為何有些日子什么都沒寫?我看去年九月初九之后就都沒有記錄了。”
長繡笑著說道:“起居注上都是公事,沒寫自然是私事……大人,這屋子要收拾收拾都換成新的?”
吳秀環顧屋子:“不必,都留著吧。”
他看向內官監提督:“鹽引和晨報先前都交給你了,辦得如何?”
內官監提督神色忐忑:“不太順利。”
吳秀站在桌案后凝視對方:“為何?”
內官監提督低聲解釋道:“那晨報原先都是靠紅門把棍分銷,這些人背著挎包走街串巷、叫賣吆喝,如今武襄子爵確實把晨報交出來了,可我們就算印出來了也沒法像他們一樣售賣,都積壓在庫房里了……”
吳秀打斷道:“今日賣出去多少份?”
內官監提督聲音更低:“三百余份。”
吳秀皺眉片刻:“今日晨報拿給我看。”
內官監提督從袖子里取出兩頁竹紙,戰戰兢兢的遞給吳秀:“大人請看。”
吳秀接過來掃了一眼:“原先是三十二版,如今怎么只剩八版?還有,經世濟民這兩版去了何處?你這報紙上只剩歌功頌德,還有各地祥瑞,這不是百姓想看的東西,也不是陛下想看的東西。”
內官監提督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卑職平日只專司宮內器用、首飾、食米倉儲、冰窖等事務,您讓我督造傘扇被褥還行,此事卑職確實做不來啊。不僅是沒有足夠的人手賣這勞什子晨報,還有那經世濟民兩版內容皆出自武襄子爵一人之手,沒了他,卑職真不知該如何經世濟民。還有那官員遷升調動的版面,卑職去吏部找張大人要,等了足足三個時辰,連張大人的面兒都沒見到。”
吳秀斜睨他一眼:“不用慌張,不是你的錯,本座不會責罰。你若有這本事該去參加科舉,也不用在宮里當差了。”
內官監提督緩緩舒了口氣。
此時,屋外響起腳步聲,皎兔與云羊來到門外恭敬道:“大人,我們回來了。”
吳秀平靜道:“進來吧……陳跡呢,真生病了?”
皎兔與云羊一前一后進屋,抱拳道:“大人,陳跡沒有生病,這會兒正在山川壇旁邊的蘆葦蕩釣魚呢。卑職已將大人的話帶到了,只要他愿意歸大人調遣,鹽引和晨報這兩門營生都可以繼續交給他打理。”
吳秀漫不經心道:“鹽引和晨報的生意畢竟是他的心血,他怎么說?”
皎兔遲疑片刻:“大人,他說不要了。”
吳秀手指在桌案卷宗上敲擊著,發出悶響,片刻后問道:“他是真不在乎這兩門營生,還是待價而沽?”
皎兔又遲疑片刻:“卑職覺得,他是真不打算要了。”
吳秀挑挑眉毛:“他想做什么?”
皎兔回憶片刻:“他說,他想開間醫館。”
吳秀笑了起來:“本座原以為陳大人是想當權臣,原來他是想跳出這棋盤,既不想當棋子,也不想當棋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