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房司外傳來腳步聲,吳秀抬頭看去,正看見皎兔、云羊一層層穿過三進的院落,驚起院中散養的鴿子。
院子里種著十幾棵老槐樹,枝椏伸展開來,遮住了半個院落。
皎兔與云羊穿過老槐樹,站在門檻外,神色有些微妙。
吳秀看了一眼,繼續低頭批折子,語氣不咸不淡:“紅門把棍抓了多少?”
皎兔遲疑片刻,往前邁了一步:“回稟大人……沒抓。”
吳秀的筆尖停了。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從奏折上移開,落在皎兔臉上:“沒抓?”
皎兔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趕忙解釋道:“昨日傍晚,袍哥就在外城德勝樓擺了一桌酒席,把紅門的把棍們全叫去了。”
吳秀擱下筆,往后靠了靠。
皎兔斟酌著措辭:“他把人都遣散了。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把棍們若是繼續糾集在一起,早晚要步福瑞祥與和記的后塵。”
云羊在一旁接話:“他把琉璃廠、八大胡同、潘家園鬼市、崇南坊的平安錢,分給了雙刀門、迷蹤門、通背門、戳腳門那幾個小門派。一家管一片,井水不犯河水。往后京城地界,沒有紅門了。”
吳秀挑了挑眉毛。
窗外的鴿子撲棱一聲飛起來,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陳跡倒是有顆悲憫心思。他猜到本座要做什么,為了那些把棍免受牢獄之災,干脆把人都散了。”
皎兔和云羊對視一眼,都沒敢接話。
吳秀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袍哥呢?”
皎兔點點頭:“袍哥如今跟陳跡一起住在燒酒胡同,在院子里搭了兩頂羊毛氈帳篷,每天就睡在里面也不嫌難受。”
吳秀忽然問:“陳跡已散盡家財,他哪來的銀子擺酒?”
皎兔無奈道:“聽說是梅花渡的歌女們給他湊的。”
吳秀將面前的奏折合上,扔在左手邊:“他倒也不嫌寒磣,陳跡呢?”
皎兔神色古怪起來:“他一大早就去太醫院了。”
吳秀有些意外:“他真要學醫?”
……
……
太醫館門外,陳跡抬頭看著牌匾。
牌匾是黑底金字,上書“太醫院”三個大字,字跡端方凝重。
門兩側掛著兩副木聯,也是黑底金字。上聯寫著“術紹岐黃,濟世功深憑三針”,下聯寫著“心存靈素,回春力大著千秋”。
回春力大這四個字,看得陳跡懵懵懂懂。
太醫院大門是朱紅色的,漆面斑駁,露出底下灰褐的木胎。門釘橫七豎八,是正三品衙署的規制。
門檻很高。
陳跡站在門檻外,沒有立刻邁進去,只聞著藥香從門里飄出來。
不是嗆人的藥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香味,從門縫里絲絲縷縷地溢出來,在秋日的晨光里打著旋兒。
陳跡深深吸了一口,這味道他很熟。
太平醫館里也是這個味道,姚老頭的藥柜、煎藥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的熱氣,佘登科和劉曲星衣裳沾的,都是這個味道。
他想了想,拾起獸首銜環,在朱漆大門上拍了拍。
門房小吏從一間屋子里探出頭來,打量著他身上的灰布衣裳:“你誰啊?”
陳跡客氣道:“在下陳跡,想來太醫院借閱醫書。”
門房小吏也不管他說了什么,嗤笑一聲說道:“哪來的窮酸秀才,我太醫院的醫書金貴著呢,你說借就借啊,滾一邊去。”
陳跡站在門檻外沒有爭辯,思索片刻后轉身就走。
門房小吏嘁了一聲,又鉆進屋子里睡起回籠覺。
兩炷香后,陳跡換了一身大紅色的麒麟補服站在門前,重新拾起朱漆大門上的獸首銜環拍了拍門。
待門房小吏重新探出頭來,陳跡指了指胸前的麒麟補子,誠懇問道:“現在呢?”
門房小吏面色大變,轉身朝太醫院深處跑去。
“院使!院判!不好了,武襄子爵來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