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了。
可太醫與小吏遲遲沒敢散班回家,只能躲在暗處竊竊私語,有人聊著陳跡近來的傳聞,有人掰著指頭算他這幾個月殺了多少人。
從固原到京城,從天策軍到袁望,算來算去,確實比太醫院一整年救活的人還多。
他們往書庫看去。
昏暗的光線里,只剩天邊最后一點暮色從窗欞透進去,那一襲紅袍依舊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分不清是在看書,還是已經睡著了。
直到最后那點暮色也徹底沉下去,書頁上的字跡再也辨認不出,陳跡才終于動了。
他緩緩起身,把書合上走出書庫。
太醫、小吏們藏在正堂、藥房、回廊的陰影里,探出半個腦袋張望,又在他目光掃過來時飛快縮回去。
陳跡像是什么都沒看見,只是后知后覺地朝四周拱了拱手:“抱歉,耽誤諸位散班了。往后諸位自行散班便是,不必等我。”
他頓了頓,看向院判:“對了,院判大人,可否幫我點一盞油燈?我想再看會兒。”
院判故作為難道:“回稟武襄子爵,書庫乃我太醫院重地,不能有明火。要不您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把書帶回去看,想帶哪本都行。”
“回去還得浪費家里的油錢,”陳跡想了想,看向點著蠟燭的太醫院正堂:“要不我在正堂里隨便找個座兒?”
院判硬著頭皮:“正堂里這些桌案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實在沒有地方了。”
陳跡挑挑眉毛:“你們不散班嗎?”
院判睜眼說著瞎話:“醫者仁心,夜里最易染風寒,也常有舊病復發的年邁官貴,我等得在太醫院值守,通常亥時才散班。”
“總不能一個空座兒都沒吧,”陳跡笑了笑,徑直走進衙署正堂左顧右盼,太醫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頭也不敢抬,生怕被他盯上。
此時,陳跡指著一張無人的桌案:“這是誰的座?”
院判心里咯噔一聲,趕忙答道:“這不能坐,這是院使大人的座。”
陳跡漫不經心道:“院使大人呢?我正好找他問點景朝軍情司的事情。”
院判苦澀道:“院使大人去昌平采買藥材了,秋后正是北方藥商齊聚昌平的時候,院使大人揀選藥材,一時半會兒恐怕不會回京。”
陳跡笑了笑:“那正好,我先借用一下。”
說罷,他竟大搖大擺的坐在院使的座位上,旁若無人的繼續翻書。
院判與太醫們面面相覷,陳跡這一身麒麟補服坐在院使的桌案后面,像是正在朱批的少年王爺。
陳跡翻了兩頁書,忽然抬起頭:“書里說,桂枝湯服藥后須佐熱粥以助藥力,為何麻黃湯便不用?都是發汗之劑,規矩卻不同,可是因為麻黃湯乃峻汗之劑,其力已足,若再佐粥助之,恐汗出太過,反生他變?”
院判怔了怔,眼神里多了幾分復雜的意味,這番話竟是有幾分見地了。
可他不能讓陳跡把太醫院當做學堂,當即緩聲道:“回稟武襄子爵,在下不知。”
蠟燭搖曳的燈火中,陳跡漫不經心道:“大人身為院判竟連醫術總綱里的常識都不知道,怕不是景朝安插在我寧朝的諜探?”
院判面色大變:“等等,您容我想想!”
陳跡手指敲擊著桌子也不催促。
兩息后,院判回應道:“桂枝湯調和營衛,其力稍緩,佐粥者借谷氣以助藥力,使微汗而出,既不傷正,又能驅邪。而麻黃湯確實如子爵所,無需粥佐。”
陳跡認真道:“多謝院判解惑。您忙您的去吧,我再坐會兒。”
院判如蒙大赦,拱了拱手,轉身退出門去:“我去如廁。”
他剛低著頭走出正堂,院使不知從哪冒出來,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問:“他怎么坐我位置上了,可是要查我案牘?”
院判回頭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神色復雜道:“大人,他恐怕真是來學醫的。”
真是來學醫的?
院使站在屋檐下的陰影里,哂笑一聲:“正所謂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所不齒。這年頭,但凡有真能耐的都去科舉了,誰來學醫?”
他下意識看向燈火下那位低頭翻書的武襄子爵。
眼前這位風口浪尖上的人物,名聲雖不好,卻也是這京城里實打實的新晉權貴,如何能來學醫?
院判解釋道:“可他一坐便是一天,問的問題也都是醫術總綱里的,分明是看進去了。”
院使左思右想:“便是真想學醫也不行啊,他一個閹黨天天待在我太醫院,便是我等行得端、坐得正,也擋不住旁人非議。我等守住這太醫院已是不易,如何能與這種人扯上干系,還是快些打發走吧。”
院使捋著發白的胡須,繼續抱怨道:“再說了,誰家衙門不散班的?大家都有老婆孩子,他往這里一坐,誰敢走?便是為了太醫們也得把這尊瘟神請走。”
院判誒了一聲:“我再想辦法。”
就在此時,一名年輕人闖入太醫院,手中拿著一張泛黃的竹紙,怒聲道:“周方平,給爺們兒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