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崇文門大街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賣吃食的攤子冒著熱氣,挑擔的販子沿街吆喝,幾個小孩子追著一只野貓跑過,險些撞上馬腿。當囚車駛過時,所有人轉頭看來。
僉都御史騎著高頭大馬,身穿正四品藍袍,胸前繡著云雁的補子,朗聲說道:“案犯陳跡牽涉靖王謀逆一案,經人供述為洛城劫獄案主謀,奉旨捉拿歸案。”
圍觀百姓嘩然。
“陳跡?哪個陳跡?”
“還能有哪個?報紙上罵的那個?!?
“洛城劫獄?真有這事?”
前些日子,京城還在津津樂道著陳跡扳倒左都御史齊賢諄的故事,今日陳跡卻忽然成了階下囚。
一個挑著扁擔的漢子擠到人群前面,踮著腳往囚車里看,等他看見陳跡那張臉,他回頭沖身后的人嚷嚷:“還真是他,報紙上說的不孝不仁不義,看來都是真的!”
旁邊一個婦人小聲接話:“這閹黨果真不是什么好東西,齊家也是被他陷害的吧?”
“那還用說?齊賢諄革出族譜回冀州,齊家把家產都交出去了……”
“難怪白鯉郡主棄他而去!”
齊斟酌聞聽此,面色難堪的看向陳跡。
陳跡站在囚車里低著頭,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仿佛百姓議論的并非自己。
齊斟酌看向僉都御史,咬著牙獰聲道:“為何不徑直前往都察院?”
僉都御史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齊斟酌策馬上前,一把抓住車夫手里的鞭子:“停下!”
五城兵馬司的步卒們愣住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聽誰的。
齊斟酌回頭沖他們吼道:“愣著做什么?帶陳跡去都察院,不許再繞了!”
幾個步卒猶豫著上前,僉都御史忽然策馬橫過來,攔在齊斟酌面前,他壓低了聲音呵斥道:“齊斟酌,你瘋了?”
齊斟酌瞪著他。
僉都御史往前湊了湊:“陳跡自己犯下大錯咎由自取,拉他游街正是挽回齊家人心的好機會,你怎能胳膊肘向外拐?”
齊斟酌攥著車夫的鞭子,攥得手指發白。
僉都御史的聲音更低,更重:“你知不知道齊家大廈將傾,多少人盯著這塊肥肉?今天你可憐他,明天那些人撲上來分食齊家的時候,誰來可憐你?你是齊家嫡子,別忘了你姓什么!”
齊斟酌怔在原地,手慢慢松開了鞭子。
僉都御史語氣緩和:“如今只有證明他是奸佞,齊家才能挽回些聲譽,都察院才能挽回些聲譽,不然齊家與御史官如何自處?我等齊閣老的門生故吏都在為齊家奔走,亦是為你奔走……別犯傻了,萬事先想想齊家?!?
趁著齊斟酌愣神的功夫,僉都御史對五城兵馬司的步卒使了個眼色,囚車繼續往前走。
押送的隊伍走過崇文門大街,拐進正陽門大街,一路往南,再往西,繞了整整一個下午。每條街、每個路口,都有百姓圍過來看,議論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難聽。
齊斟酌策馬跟在囚車旁邊失魂落魄,不敢去看陳跡。
直到申時,囚車才終于從宣武門返回內城,停在都察院監那扇黑漆漆的大門前。
齊斟酌勒住馬,看著門里涌出來的獄卒,他沙啞道:“師父……”
陳跡輕聲說道:“回去吧,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都察院監的獄卒打開囚車的門,陳跡自己從里面走出來。
僉都御史揮了揮手:“武襄子爵是行官,戴上鐐銬,免得他跑了?!?
兩名獄卒抬著一副沉重的鐐銬走過來,扣在陳跡手腕上,長長的鐵鏈拖在地上,嘩啦作響。
僉都御史站在臺階上,笑意盈盈地看著陳跡:“武襄子爵,里面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