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兵馬司的步卒們圍上來,把兩輛囚車護在中間,火把將周圍照得通明,那些臉藏在陰影里的兵卒們,一個個繃緊了身子。
齊斟酌騎在馬上看了陳跡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啟程?!?
車夫甩了個響鞭,牛車慢吞吞地動起來。木輪碾過青石板,發(fā)出轟隆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囚車沿著長安大街往南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秋日的涼意。陳跡閉著眼,耳邊只有車輪的滾動聲和兵卒們的腳步聲。偶爾有火把噼啪爆響,濺出幾點火星,落在青石板上,轉(zhuǎn)瞬熄滅。
不知過了多久,囚車駛過府右街。
陳跡忽然睜開眼睛。
他抬起頭,朝正陽門城樓的方向望去。
他遠遠看見,正有一襲白衣在巍峨的正陽門城樓墻垛上臨風而立,默默俯瞰著這里。
白龍?
白龍身旁,寶猴蹲在墻垛上,低頭用指尖在青磚上寫寫畫畫。皎兔坐在墻垛邊緣,兩條腿懸在墻外,俏皮地晃來晃去,像是坐在自家門檻上乘涼。云羊則靜靜地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像一尊石像。
四個人的身影被巍峨城墻襯得格外渺小,卻宛如四座山壓在月光上。
陳跡忽然覺得奇怪,白龍應(yīng)是離開都察院之后便等在這里,對方在等什么?
五城兵馬司押著囚車緩緩走著,陳跡始終覺得白龍等人的目光在隨著這支隊伍穿街過巷,目光似乎一刻都沒離開過。
就在囚車將要駛過棋盤街時,異變突生。
只見六必居的三樓屋頂上站著一個魁梧的身影,對方頭戴斗笠、以黑布蒙面,眼睛也藏在斗笠下的陰影里看不清楚。
黑影雙手結(jié)大輪金剛陀羅尼印,嘴中念念有詞。
棋盤街上,若有若無的經(jīng)文聲穿入所有人耳膜:“……一切眾生枷鎖苦離,回施冥官業(yè)道。一切鬼神及阿鼻大地獄,受罪眾生悉令解脫……”
下一刻,黑影腳下被月光照出的影子扭曲分解,頭顱與斗笠的影子扭曲掙扎著化作一頭饕餮。
左臂影子化作一頭猙,其狀如赤豹,五尾一角。
右臂影子化作梼杌,類虎,毛長,人面虎足豬口牙,尾長如蟒。
上半身影子化作肥遺,左腿影子化作獬豸,右腿影子化作狴犴。
六頭兇獸,俱由影子所化,從屋頂撲下來!
饕餮張開巨口,一口咬向押送隊伍的尾部。猙四足狂奔,直沖囚車而來。梼杌甩動長尾,橫掃步卒。肥遺振翅俯沖,帶起一陣陰風。獬豸低頭撞入人群,獨角所至,人仰馬翻。狴犴怒吼一聲,聲如雷霆。
五城兵馬司頓時大亂:“有賊人劫囚!”
有人怒吼,有人拔刀。
可是轉(zhuǎn)瞬間,又有一隊人馬從棋盤街林立的陰影里掩殺出來,步卒們原本嚴密的陣型瞬間被沖散,火光跳動,人影亂晃,慘叫聲和驚呼聲混成一片。
陳跡死死盯著屋頂上那道人影。
胡三爺!
五城兵馬司的兵馬收攏陣型,將兩座囚車牢牢護在當中,只剩下齊斟酌一人握著韁繩不知所措。
陳跡復(fù)又轉(zhuǎn)頭看向正陽門城樓上,白龍依舊負手而立,皎兔依舊晃著腿,寶猴依舊在青磚上寫畫,云羊依舊靜靜站著。
他們看著這邊的混亂,卻沒有絲毫要動的意思,隔岸觀火。
白龍與燈火聯(lián)手了。
白龍方才前往都察院,以大寧律法鉗制三法司,不為別的,只為等待三法司將他移送至刑部大牢的時刻,給燈火一個劫走自己的機會?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