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同夏爾所猜想的那樣,一聽到夏爾的話之后,莫爾尼原本平靜的臉上突然閃過了一絲猙獰,整個人都好像要怒吼起來了一樣。
這個問題是夏爾故意問出來的。
作為一個穿越者,夏爾當然知道路易-波拿巴是同歐仁妮結婚之后,生下了一個兒子作為帝國皇太子的,雖然不知道這條世界線里拿破侖三世稱帝后是不是還是會走向同一條婚姻道路,但是有一點是很明顯的——即使稱帝后已經接近50歲,路易-波拿巴仍舊有生育能力,能夠為帝國生下繼承人來,不用擔心帝位真的要轉移到約瑟夫這一邊來。
但是莫爾尼不知道,所以他現在肯定在為這個問題而煩擾。
他看不起約瑟夫,或者說他看不起波拿巴家族中的熱羅姆一支。即使是在帝國時代,熱羅姆親王也沒有多少好名聲,性格浮夸,個性驕縱,喜好奢侈,沒有勇氣和擔當幾乎是人人公認的標簽,熱羅姆親王的兒子雖然比父親好一點,但是性格中的傲慢和父親是如出一轍的,對私生子出身的莫爾尼從來都看不起,相應的,莫爾尼自然也從沒有想過要奉這個人來當自己的君主。
“路易現在還年輕,想要給自己增添一個合法的孩子并不困難,只要有一個兒子,約瑟夫的妄想就該自動消失了,不是嗎?”沉默了許久之后,莫爾尼澀澀地說,“特雷維爾先生,您不用擔心那么多,毫無必要。”
一瞬之間,夏爾依靠這個問題,把兩個人的立場掉了個頭,原本是他想要變成莫爾尼的同黨,變成了莫爾尼需要說服他變成自己的同黨,這種立場上的轉換,讓夏爾開心極了,于是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咖啡。
“如果這樣的猜測成為了現實呢?”喝完了咖啡之后,夏爾輕輕松松地說,“先生,也許我現在只是在過度擔心,但是如果總統先生真的在未來沒有得到合法的婚生子的話,我們不就應該對約瑟夫俯首稱臣了嗎?”
“對他俯首稱臣?想都別想!”莫爾尼冷笑了起來,直接打斷了夏爾的話,“我們要對約瑟夫這樣的人俯首帖耳?特雷維爾先生,您是個被大家公認的聰明人,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您會讓自己忍心這樣做嗎?您覺得他配得上這樣的待遇嗎?”
“如果真的別無選擇的話,我想我是會這么做的。”沉吟了片刻之后,夏爾含蓄地回答。“畢竟,那個時候他是波拿巴家族,乃至帝國當仁不讓的繼承人……”
“至少現在我們還沒有到別無選擇的地步,不是嗎?相信我吧,情況不會糟到那樣的地步。”莫爾尼繼續冷笑著,“況且,即使情況真的糟到了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法蘭西仍舊有多種多樣的選擇,即使不在波拿巴家族當中……我們還是有足夠多的選擇。”
他倒真不害怕我多嘴啊,當著我的面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巨大的驚愕,甚至讓夏爾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了。
他震驚不是莫爾尼的打算,而是他毫不避忌自己的態度。
是的,莫爾尼從沒有過要對約瑟夫-波拿巴俯首稱臣的打算。
在原本的歷史上,在1853年法國打算對俄國開戰時,那時還沒有生下兒子的拿破侖三世問了他,一旦他意外身亡,莫爾尼等人將怎么辦,這個人直接對著自己的哥哥、君主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時我們就先把所有的熱羅姆派拋到窗外,然后千方百計地同奧爾良王朝達成協議。”
是的,莫爾尼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寧可同奧爾良王室達成和解,將奧爾良王族迎回法國擔任皇帝,也絕不愿意讓熱羅姆或者約瑟夫-波拿巴接掌帝位。他就是這么討厭約瑟夫-波拿巴。
只不過夏爾沒想到,他這種想法竟然會這么毫無避忌,竟然膽敢在1850年,在和一個年輕同黨的私下密會當中,就大大咧咧地說了出來。
他這是什么意思呢?是覺得我足夠守口如瓶,還是根本就不害怕自己的這個想法泄露出去?各種想法占據了夏爾的頭腦,讓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
夏爾臉上的驚愕,讓莫爾尼有些開心了,他當然不知道夏爾到底在驚愕什么,只覺得自己這句話已經震住了這個年輕人。
“您也不用擔心,這只是萬不得已之下的選擇而已,目前您只需要當做笑話來聽聽而已。”莫爾尼的笑容重新變得柔和起來,“我這樣說,只是為了跟您透一個底而已——那就是我根本沒有打算過成為約瑟夫的臣仆,任何一個時刻都沒有想過,所以根本不會為了討好約瑟夫而放棄任何一個同黨,任何時刻都不會。這一點,請您仔細考慮吧。”、
看著莫爾尼的笑容,夏爾一時間竟然呆住了,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呵呵,這就是波拿巴家族嗎?任何時刻都是如此內斗激烈,任何時候誰也不服誰,個個野心勃勃狂妄自大,就連那位天才一般的拿破侖皇帝,他的哥哥和弟弟們也沒有把他放在眼里,時刻都想著挖他的墻角,天知道那些兄弟給皇帝帶來了多少麻煩!
現在,連路易-波拿巴自己的弟弟都沒有將所謂的“波拿巴家族帝祚”看得有多重,我自己那樣關心到底有什么意義呢?也對,說到底他只是一個私生子而已,本來就沒有流著波拿巴的血,本來就沒必要關注帝位上的人到底姓不姓波拿巴。
那么……那么更加沒有沾上任何親緣關系的我,到底要不要關心這種事呢?夏爾的腦中突然閃過了這樣一個頗為危險的念頭。
不對,這個問題太危險了,現在不應該再想去了,夏爾很快就掐斷了這個念頭,強迫自己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當中來。
他重新取回了平靜,然后抬起頭來,嚴肅地看著莫爾尼。
“既然您如此說,那么我已經明白了您的意志了,好吧……先生,我必須承認,您給了我繼續堅持下來的勇氣,我現在敢于堅持己見了,謝謝您帶給我的勇氣。至于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您也放心吧,我是不會跟其他的任何一個人提起的。”
“我帶給您的將不只是勇氣而已,我的朋友。”莫爾尼也是滿臉的平靜,“至于我剛才跟您說的那些話,也沒關系,您沒有必要看得太重……即使是當著路易的面,我也是會這樣說的,因為這本來就是我們這一群人的想法——我們忠于路易,但是并不會忠于其他的波拿巴,除非是他自己的孩子,路易早就知道了。”
頓了一頓之后,他又微微笑了笑,“當然,我跟您說這些,還是因為我十分欣賞您的緣故。您別以為我只是在說客套話,我是真的相當欣賞您,在您這個年紀的時候,我還一事無成,而您卻有了如此成就,這需要的不僅是運氣,還要有勇氣,智慧,甚至決斷,而這些東西我都在您的身上看到了,在這個年紀就能有這樣的東西實在是很寶貴的……所以,對您這樣的年輕人,我并不希望成為敵人,最好是能夠成為朋友。某種程度上,我想我們大概算是同一類人,我們都有自己的愿望,也同樣想在這個殘酷無情的世界中殺出一條路來。約瑟夫不會把任何人當成朋友,因為他覺得他比別人高貴一頭,他覺得他能當皇帝,更糟的是他還把這一點表現了出來,他以為他給別人友誼好像是在恩賜一樣,所以……”
莫爾尼伸出了自己的手,
“所以,我倒是看不出來,我們有什么理由不能成為朋友呢?”
沉默。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過了一瞬間,夏爾也伸出了自己手。
“您說服了我,我想還是和您做朋友比較好。”帶著一種謙遜,溫和的笑,夏爾同對方握住了手,“請您繼續在之后照拂我,我想我也會給您以同樣的幫助的,盡我所能。”
這雙手,冰冷,細滑,真是和本人一樣啊,夏爾在心中暗暗感嘆。
“您做出了一個正確的選擇。”莫爾尼笑著點了點頭。
“希望如此。”
“說起來我有些好奇,為什么您突然非要掃約瑟夫的興呢?”莫爾尼的臉上閃過了些好奇,“平常我看你們兩個關系也還挺好的。”
“因為這是國家利益的需要,在國家面前,我也只能先公后私了。”夏爾認真的回答。
“哦。”莫爾尼輕輕應了一聲,顯然心里完全不信他的說辭。
之后大概他就會去同自己的哥哥那里旁敲側擊了吧,然后大概就會在路易-波拿巴那里得到“大概是為了那位伯爵的女兒吧”這樣的答案,那時候他對我的評價會不會突然降低呢?夏爾心里突然忍不住閃過了這樣的想法。
好吧,這也沒關系,只要他們認為我愛聽女人的使喚,只要他們認為我有個致命的弱點,那么對我來說這反而是好處吧……夏爾心想。人,總歸還是應該要有弱點為好。
所以,他絲毫不打算對對方的猜測進行任何辯駁。
“您別擔心,既然我們能夠成為朋友,那么我就不會任由朋友受損,之后我會到總統那里為您進的。”莫爾尼現在的心情顯然十分好,“我明天就過去。”
“關于這個問題,我現在倒不是特別擔心……因為總統已經給了我一個處置了。”夏爾貌似不安地看了對方一眼。
“哦?”
“他打算將我調離現在的崗位,以便為之前的事情負責……”夏爾拖長了聲音,“然后放到陸軍去,大概。”
也就是說,其實從頭到尾就沒有慌張過嗎?然后有意在我面前這么低姿態?
中年人忍不住又看夏爾一眼。
這個年輕人真是有意思。
真是,很有意思……
“啊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您會成為我的朋友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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