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即將入夜了。
德-克爾松公爵府上早已經張燈結彩,以迎接接下來的新年宴會。
從下午時分就已經有客人從巴黎各個角落趕了過來,以便參加今晚的宴會。
按照一直以來的傳統,這個宴會將會通宵達旦,成為巴黎社交界新年節慶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大概,到明天,就可以在許多報紙的社交新聞里面看到整版的報道了吧。
雖然因為最近政治風向的關系,來公爵府上參加宴會的比往年少了不少,但是仍舊絡繹不絕。在金碧輝煌的大廳當中,盛裝華服的男男女女在其中穿梭不絕,首飾和勛章所散發出的珠光寶氣,和燭光交相輝映,刺得人幾乎晃不開眼來。
啊,還真是麻煩啊……
在一陣喧嘩當中,穿著禮服、佩戴著榮譽勛章的德-克爾松公爵暗自嘆了口氣。
總有這么多人來跟自己打招呼,而每個人都至少也應付一句。
太麻煩了。
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的疲憊和無聊,他頹喪地低垂著視線。
在一片喧囂的盛景當中,這個留著金色短發的中年人面無表情,仿佛對這一切都完全不感興趣一樣。
“你怎么了,夏爾?”旁邊攬著他手的公爵夫人夏洛特關切地問。
“夏爾可能有些累吧?最近要處理的事情畢竟有那么多……”說話的是站在夏洛特的弟弟、也就是公爵的堂弟歐仁,剛才他一直都站在旁邊跟她寒暄。“哎,真是辛苦了啊。”
“誰說不是呢!”夏洛特心疼地掃了一眼丈夫,然后面孔里又忍不住浮現出了一股怒氣,“這次的恥辱,我會永遠記在心頭的,歐仁。”
“嗯,我們特雷維爾家族永不原諒。”為了附和姐姐,歐仁也肅容點了點頭,低聲回答。
然而,他們旁邊的夏爾,好像還是沒有聽見一般,只是靜靜地看著旁邊。
“夏爾,你倒是說句話啊!”夏洛特輕輕地扯了一下公爵的手。
公爵這才像是驚覺了一樣,將視線重新轉到了妻子這邊,然后看著她嗔怪的樣子,他抱歉地笑了笑。“抱歉,夏洛特,我只是在考慮一些事情。”
“你總是有那么多東西要考慮,平時有那么多時間考慮不就夠了嗎?今天這個日子就快活一點吧……”夏洛特的語氣半是責備,半是關切,“歐仁都跟我說了好一會兒話了,你也跟他說幾句吧。”
“好吧好吧。”夏爾笑著應了下來,然后轉頭看著這個眉目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堂弟,“歐仁,最近在海軍干得還順利吧?”
“承你的情,還干得不錯,同僚們還算合得來吧。”歐仁聳了聳肩膀,“不過,現在找我來玩的人可以少了好多啦……我倒也樂得清閑。”
“哼,一幫趨炎附勢的小人!”夏洛特皺了皺眉頭。
“也不用這么說,人家也要擔心自己的前途嘛。”夏爾搖了搖頭,“現在同你拉開距離也是正常的,不用介意。”
“哦,當然了,我不會介意的,形勢比人強,有什么辦法呢?”歐仁笑了笑,然后小心地看著四周,然后才稍微湊近了一些,在夏爾旁邊低聲說,“其實,有很多人私下對我表示了對陛下的不滿,他對海軍太過于厚此薄彼。”
“哦,是嗎?”夏爾只是揚了揚眉頭,沒有多作置評。
最近帝國財政吃緊,原本的海軍擴建計劃只能驟然終止,甚至還有必要削減一些海軍軍費,夏爾當然能夠理解陛下的做法。
不過,理解歸理解,這并不影響他借此從海軍當中吸收支持者。
“最近一段時間,我們都要呆在奧地利了,你也不能事事都請示我們,凡事多和爸爸商量吧。”夏洛特在旁邊叮囑自己的弟弟,“以后你可要多認真一點,別老是那么沒正形!早點結個婚吧,也別讓大家擔心……”
“啊,我知道的啊,姐姐。你別說啦,以后我會更加認真的……”在這樣的場合里被姐姐這么嘮叨,歐仁在感動之余也不禁有些尷尬,感覺自己無論到了什么年紀,在姐姐眼里也只是個孩子,“你放心吧,我不會再吊兒郎當地生活了。”
“不,按你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吧,歐仁。”夏爾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情,你不用勉強自己來擔負,好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我們有辦法處理一切的。”
“夏爾!”夏洛特有些責備的拉了拉丈夫的手。
然而歐仁看著堂兄的笑容,卻突然感到一陣安心。
也對,這種程度的政治風潮,怎么能夠擊倒這位兄長呢?他心里也驟然一松,然后重重點了點頭。
接著,他又看向夏洛特,眼中充滿了關切。“姐姐,你還是留在巴黎吧,去維也納那種地方有什么好的呢?這里的交際場才適合你吧?再說了,現在我國和奧地利的關系正在最低谷,你在那里估計要吃閉門羹,那些人都不招待你,那你得多無聊啊……”
“不用擔心我,我已經決定了。馮-梅特涅親王是我們的好朋友,雖然他現在在當駐法國大使,但是他在維也納還有很多朋友,那些人得到了關照,不會將我們拒之門外的。就算是弗朗茨-約瑟夫本人,他難道可以置國家利益于不顧,一直不待見我們嗎?不會的,他沒那么傻……雖然他已經夠傻的了。”夏洛特微笑著回答,“再說了,夏爾是我的丈夫,我應該和他同甘共苦,就算是被冷遇又有什么呢?你還是管好自己吧,朋友。”
“哦,哦……好吧。”既然被姐姐如此說了,歐仁也不敢再多說什么,只好點了點頭,“那我祝你們一切順利。”
“好了,我們別談這種沒意思的事情了,今天難得的好日子,你干脆好好玩玩吧,開心點迎接新年。”夏爾一邊說,一邊露出了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你姐姐不是很關心你的個人大事嗎?今天來了這么多小姐,你可以從里面好好挑一挑,如果有中意的對象的話,到時候我們都可以為你去說項……”
隨著年紀的增長,這個中年人已經失去了在交際場合露面、成為萬眾焦點的興趣,然而,今天這個活動,卻是怎么也躲不過去的。
姑且不提新年宴會本身的重要性,他更加不想在自己的黨徒和敵人,乃至那位皇帝面前示弱,表現出一丁半點的心力交瘁來。
正因為如此,他必須打起精神來。
沒錯,這是一場已經注定要開始的斗爭,充滿了艱辛,也許還充滿了危險,但是他從容不迫,而且滿懷信心。正因為如此,他才故意表現得這么輕松。
這種悠然自得的神態,就是為了讓在場的所有人——不管是堅定的追隨者還是心懷動搖的觀望者——看到,即使遭遇了重大打擊,德-克爾松公爵仍舊屹立在地平線上,隨時可以東山再起。
但是夏爾沒有想到,他的這番話,卻在夫人的心中突然勾起了怒火。
夏洛特看著夏爾的眼神突然變得十分不善,“怎么?想讓我弟弟學你嗎?別教壞別人好嗎?”
夏爾剛才勉強擺出的輕松,瞬間就被尷尬所取代了,他訕笑地看著夏洛特,討好地擺了擺她的手,“哎喲,夏洛特,我這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啊……”
“哼,什么玩笑?你還不是……”夏洛特正想說什么,突然她看到了剛剛從門口走進來的一位女士。
這位女士穿著頗為保守樸素的灰色裙子,身上也沒有帶什么首飾,但是她神情自若,態度淡然,以至于看上去反倒與窮酸無緣。雖然年紀看上去已經三十歲左右了,但是她的面孔白里透紅,顯然并沒有在社交界出沒太多,以至于還能夠保存住這樣的鮮美。更加與眾不同的是,她的鼻梁上戴著眼鏡,更加讓人能夠感受到一種知性和靜雅的氣質。
看到公爵夫婦之后,她臉上擺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然后恭敬地朝兩個人躬身行禮。
夏洛特先是臉上一僵,但是還是勉強擺出了一個笑容,微微朝她點了點頭。
然而,當這位女士不著痕跡地融入到賓客的行列當中之后,接下來,又一個人走進了大廳,又是一位女士。
仿佛是和剛才的那位女士唱對臺戲一般,這位女士從頭到腳發揮著完全不一樣的氣息。她衣著華貴,暗金色的線紋在白色紗裙中隱隱發亮,胸前還佩戴著玫瑰形狀的鉆石胸飾,看上去貴氣逼人。再加上高高盤起的發髻,和毫無表情的蒼白的臉,整個人看上去簡直跟玩偶差不多,這種盛氣凌人的態度,使得看見她的客人都是一怔,然后馬上轉過去各自交談,不敢與她攀談——而她好像也完全不為此感到可惜。
她看到了公爵夫婦之后,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就算打招呼,然后徑自走向一邊,一點也沒有關注什么禮數,好像習慣了我行我素一般。
夏洛特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個狂妄無禮的人,再度激起了她心中的怒火。
但是,她知道現在并不是發脾氣的時候——一來,這是一個歡慶的場合,這么多客人在,不能表現得失去形象;二來,不管平素如何,但是如今他們一家也需要在世人面前展示一下特雷維爾家族和迪利埃翁家族還有博旺家族之間的友誼,免得讓人產生可怕的政治誤解。
正因為如此,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重新地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最后,她轉過頭來,冷冷地看著夏爾。
“瞧-瞧-你-干-的-好-事……”
她碧藍色的眼瞳里滿是凌厲的光線,惡狠狠地盯著丈夫,似乎帶著一種“今晚之后我再收拾你”的不祥預兆。
這種眼神,甚至讓旁邊的弟弟都感到一陣寒意。
歐仁咬了咬嘴唇,然后慢慢地向后退去,想要不著痕跡地離開姐姐的怒火籠罩范圍。
但是,很快,他的姐夫兼堂兄的哀求視線就傳遞了過來,仿佛是懇請他不要逃跑似的。歐仁心里暗自嘆了口氣,然后停下了腳步。
哎,這算是自作自受吧。
“夏洛特,洛洛特,洛洛特,別這樣……這么多人看著呢!”看到歐仁還在旁邊,夏爾的心里總算稍微多了一點點底氣,然后他大起膽子,輕輕地撫弄著夏洛特的手,“今天不是沒辦法嗎?別生氣啦,好嗎?”
在夏爾哄了一會兒之后,夏洛特的眼神總算和善了一點點。
“你這個混蛋!我真恨不得掐死你!”她冷冷地橫了夏爾一眼,然后轉開了視線。
逃過了一劫的夏爾,心里總算長舒了一口氣,然后正好對上了歐仁的那種同時帶有羨慕和同情的眼神。
他勉強地撇了撇嘴角,然后拉著自己的夫人往客人們面前走去。
他走到了一身戎裝的呂西安-德-勒弗萊爾將軍夫婦面前。將軍,他的妻妹瑪蒂爾達也站在這對夫婦的旁邊。
“呂西安,這幾天我看你好像挺忙的啊!”他笑著朝呂西安打了個招呼,然后不經意間朝瑪蒂爾達打了個眼色。“怎么,現在都是陛下的紅人了,還肯賞光來我這里看看嗎?”
“夏爾,你這是哪兒的話……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嘛。”呂西安沒有聽出夏爾的調侃意味,反而認真地回答,“不管時局如何變化,都是如此。”
就在這時,瑪蒂爾達也發現了夏爾的眼神,然后臉上微微地笑了起來。
“哦,那還真是太讓我高興了!”夏爾長嘆了一聲,不知道是說給呂西安還是說給瑪蒂爾達聽。
“瑪蒂爾達,最近還好吧?”就在這時,夏洛特突然朝瑪蒂爾達打了個招呼。
片刻之間,瑪蒂爾達和旁人一樣驚詫,但是她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夫人,我很好,謝謝您的關心。”瑪蒂爾達又朝夏洛特點了點頭,“也希望您一樣好。”
“謝謝。”夏洛特的表情十分平靜,“那您的外甥還好嗎?聽說一直都是您在帶呀?”
她的語氣很平緩,唯獨在“外甥”這個詞上面加了重音。
“……嗯……”一道微微的紅暈突然竄上了瑪蒂爾達白凈的面龐,讓她一瞬間幾乎失語,但是她很快還是鎮定了下來,“他還很好,讓您多費心了,真是抱歉。”
“喂,您這是什么意思呢,夫人?”眼見妹妹陷入到了尷尬當中,旁邊的將軍夫人馬上開口了,“就是因為看到你們現在這么不順,瑪蒂爾達才打起精神來拜訪你們的,結果您就是這樣招待她的嗎?”
這種隱含的責備,讓夏洛特一僵。
夏爾和呂西安心道不好,然后各自對了一個心驚膽戰的眼神,接著夏爾微微做了個手勢。
呂西安心領神會,連忙拉住自己的夫人往另外一邊走去,省得她讓氣氛變得更加激化。
朱莉先是不愿意,但是在丈夫的勸解眼神下,還是跟著丈夫走了開來,但是走的時候還是給公爵夫婦留了一個眼神,警告他們不要欺負自己的妹妹。
三個人一下子就陷入到了一種難堪的沉默當中。
“抱歉,瑪蒂爾達……”沉默了許久之后,夏洛特突然說,“我剛才可能有些激動。”
“沒關系,也沒什么。”瑪蒂爾達的臉上還是帶著那種溫和的笑容,“您的心情我能夠理解,換了您我也不會高興……”
“好了,既然這樣,我們就別站著聊了,干脆去喝一杯吧?”眼見形勢緩和了下來,夏爾連忙向她們提議,“喝點東西,有助于消化嘛……”
他這個訕笑,卻沒有得到另外兩個人的響應,同時向他投射過來的視線,讓他幾乎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只好低著頭不再敢多說一句話。
“瑪蒂爾達,好了,這樣的日子我們就不談這些事了,”又沉默了片刻之后,夏洛特重新開了口,“嗯,您也知道的,過陣子我們就要去奧地利了,到時候很多事情都要托付給您了,還請您多保重身體。”
“嗯,我知道,你們放心吧。”瑪蒂爾達笑著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就算你們不在,這里也不會出現什么問題。”
“那就謝謝您了。”夏洛特稍微點了點頭。
“……那么,為什么不感謝下我呢?德-克爾松公爵夫人?”就在這時,一句話突然飄到了三個人的耳中。“好像我也給了你們夫婦很大的幫助吧?”
這個聲音清脆,但是透著一股難的傲慢。
夏爾一聽到聲音就覺得不妙,連忙回頭一看。
果然是蘿拉。他的心驟然一沉。
接著,他猛向蘿拉使眼色,想要讓她別鬧出事情來。但是蘿拉好像沒有看到他的眼神似的,徑直地走了過來。
這位盛裝華服的女子,給其他兩個女子帶來的是一種絕對不佳的感覺。
“我現在在和她聊天,你過來吵什么?”夏洛特的臉重新凝了起來,同時也拉緊了夏爾的手。“難道這點禮節也不懂嗎?”
“可是在我看來,我同樣也是客人啊,為什么不能和主人聊聊天呢?”雖然她的表情拒人之外,但是蘿拉完全不為所動,“您說是嗎?夫人?”
“就算是客人,也有受歡迎和不受歡迎之分的,我覺得就算以您那么一點人情世故,恐怕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夏洛特冷笑了起來,“還是說這個要求對您來說太高了?”
蘿拉原本就毫無表情的臉,此時好像更加白了一分。
對瑪蒂爾達,夏洛特可以稍微存有一些尊重,但是對這位傲慢自大和她不相上下、甚至猶有過之的前男爵小姐,她心里卻有一種深藏于天性之中的厭惡,以至于根本不可能緩和一點氣氛。
而在蘿拉這邊,自然對一向以公爵小姐自居、看不起自己出身的夏洛特毫無好感,從來就不對她稍讓半步。今天兩個人鬧到這種地步,自然也就是順理成章。
正當夏爾想要說點什么緩和一下氣氛的時候,蘿拉突然笑了起來——雖然也不知道這種嘴角微微扯動的笑容能不能叫笑。
“不受歡迎?那可真是稀奇啊,我還以為公爵閣下會很歡迎我呢……圣誕節前他來我那兒的時候,我可是好好招待了一下……”
夏洛特馬上往夏爾臉上看去。
“蘿拉!”瑪蒂爾達見狀連忙小聲喊了出來,“別這樣好嗎?今天這樣的日子,我們何必還要爭吵呢?”
“那也是她先惹我的,我只是來看看你們而已,誰叫她一開始就擺那樣的譜。”蘿拉微微皺了皺眉頭,“您畏首畏尾,連自己的孩子都只敢充作姐姐的,但是我可不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