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蕭羽冰冷的聲音如同烙印般,在每一個幸存者靈魂深處最后一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仙界至人族聚居疆域,尚有距離。此地乃邊緣混沌區(qū),自行尋路,前往人族領(lǐng)域各謀生路,或可尋人族仙庭庇護。從今往后,各安天命。勿尋我,不可提我——此乃唯一生路!”
聲音消散,連同蕭羽存在的一切痕跡,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數(shù)萬人在巨大的迷茫和失去主心骨的恐慌中,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本能地開始在這片破碎隕陸的底層區(qū)域摸索、流動,向著傳說中能庇護凡人的人族領(lǐng)域前進,他們成了混沌星帶中一簇不起眼的、移動的塵埃云。
可他們的出現(xiàn),猶如在平靜的水面上投入了燒紅的烙鐵。
很快,這塊邊緣區(qū)域的掌控勢力——隸屬于鎮(zhèn)天宮下屬某個邊緣巡天司的一個小哨點——就發(fā)現(xiàn)了這群龐大的、氣息駁雜且明顯帶有“下界凡塵”污染印記的凡人。
刺耳的警訊立刻被激活。
僅僅半個時辰后。
數(shù)道代表著不同意志、但同樣冷酷高效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鎖鏈,瞬間從仙庭巨頭的居所、跨越層層虛空,傳遞到了這塊隕陸的最高掌權(quán)者以及人族領(lǐng)域所有邊陲要塞、城邑的統(tǒng)治中樞。
命令的核心清晰無比:尋訪、收容并“妥善安置”所有從凡塵大劫中僥幸逃脫的幸存者,重點“甄別”其中的關(guān)鍵人物,務必查探清楚——那位力挽凡塵崩塌、最后帶著他們沖入仙界的“英雄”蕭羽及其核心隨從,此刻身在何處?
風暴驟起!
當這些飽受驚嚇、疲憊不堪的凡塵幸存者,歷盡千辛萬苦,或三三兩兩,或成群結(jié)隊,終于如同滴水匯入污流般,艱難抵達相對安穩(wěn)的人族外圍仙城、甚至是一些稍大的人族聚居區(qū)域時,等待他們的并非傳說中的庇護與溫暖。
一座臨近飛升通道口的邊陲大城——“渡塵關(guān)”。
巨大的城門旁新建了一片臨時收容營。
幾個剛從千里跋涉中脫離、幾乎虛脫的幸存者被城衛(wèi)粗暴推搡著帶進一個布滿簡單隔絕法陣的石屋,屋內(nèi)端坐著一名身著升龍教低階執(zhí)事服飾的仙人,面無表情,眼神如同審視牲畜,他身后兩名氣息冷硬的修士,雙手環(huán)抱。
“你們,是從那崩塌的凡塵來的?”執(zhí)事的聲音沒有起伏。
幸存者們驚恐點頭,相互依偎。
“最后是誰帶你們逃出來的?他現(xiàn)在在何處?”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顫巍巍道:“是……是蕭羽前輩……”
“蕭羽?”執(zhí)事的眼神陡然銳利如鷹,“很好。他救了你們之后,去了哪里?把你們放到哪里?他身上傷勢如何?有無其他幫手?說!”
“不……不知道……蕭羽前輩他把我們放下,說了句讓我們各自去人族領(lǐng)域……就……就不見了……”
“不見了?胡說!”左側(cè)的修士猛地踏前一步,厲聲呵斥,“凡塵已毀!他一個大羅仙,根基必在仙界!他能把你們放下,自己就一定能找到據(jù)點藏身!說,他是不是和你們約定在哪里匯合?!”
強大的威壓如同實質(zhì)般碾向那幾個凡人。
老者和幾個同伴嚇得幾乎癱軟,褲襠濕了一片,只會拼命搖頭磕頭:“真不知道……上仙明鑒……真不知道啊……蕭羽前輩只告訴我們勿尋他……不敢欺騙上仙……”
類似的審問,在圣王府設(shè)立在收容點的臨時問詢處,在天璇圣地弟子監(jiān)管的藥鋪,甚至在鎮(zhèn)天宮控制的驛站外圍……都在同時上演。
“蕭羽一行幾人?”
“救你們時可還帶著什么人?比如叫周英、寧溪、葉茜的?”
“他最后的去處,是哪個方向?再想想!”
“他可有留下什么聯(lián)絡(luò)信物?任何物品?”
回答統(tǒng)一而蒼白:“幾個親近的仙子……好像是……但都蒙著光……看不清……”
“不知方向……真的不知……”
“沒有信物……什么都沒留下……”
“勿尋他……”
一次次的失望讓問詢者越發(fā)暴躁不耐。
威壓加重,恐懼加深。
有人因驚嚇過度而昏厥,有人因為反復盤問引發(fā)心傷舊痛而抽搐嘔吐。
那些問話者臉上,從最初的公事公辦,漸漸染上了冰冷的失望和隱約的戾氣。
審問者并非一無所獲,他們通過這些幸存者之口,拼湊確認了蕭羽當時狀態(tài)不佳、身邊帶著三至四名核心女眷、以及他擁有某種極其強大的空間秘寶——這些都成為了寶貴的情報。
但最關(guān)鍵的問題——目標此刻藏身何處?——如同石沉大海。
幸存者那茫然絕望的眼睛和反復的“不知道”、“勿尋他”,仿佛成了打在巨擘們臉上一記記無聲的耳光,嘲笑著他們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傲慢。
這些凡塵殘渣,是真的不知道那條大魚的具體去向!
不過,這也讓仙庭高層和異族主宰們更加確信:這條滑不留手的魚,確實已經(jīng)鉆入了仙界這渾濁而龐大的泥沼深處,開始了最危險的潛伏。
這也令追捕的力量,在短暫的爆發(fā)性搜捕后,如撒開的羅網(wǎng),開始向更廣泛、更底層、更不起眼的區(qū)域滲透,變得如同跗骨之蛆般綿長而陰毒。
就在幸存者們?nèi)缤伙L吹散的沙粒,在仙界的邊緣地帶承受著各方勢力冰冷的審視與盤問,承受著他們無法理解、卻也無力改變的天大漩渦之時——
兩月后……
仙界無垠邊陲,一個名為“沉陽”的小城,如同宇宙邊角無人關(guān)注的微塵。
在沉陽城灰撲撲的凡人聚集區(qū)深處,一條名為泥濘巷的角落,悄然多了一間不起眼的小店,門匾上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浮生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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