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
人群陡然一滯。
但只是片刻。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便顫顫巍巍地走上前。
他的脊背佝僂,臉上滿是歲月的溝壑,一雙眼睛卻直直地盯著孫德勝。
“大人,您說《直報》是妖惑眾?”
“那沈墨沈大人,也是燕國密探?”
“那高相的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被貪了八十萬兩,也是捏造的?”
“大人,你把俺們全當傻子了?”
孫德勝聞聽此話,臉色陡然一沉:“老東西,你——”
老農直接打斷他,聲音沙啞卻響亮,“大人,俺不識字,俺看不懂直報。”
“但俺有眼睛,俺有耳朵,俺有心!”
“俺聽說了,那個沈大人是因為發現了一樁驚天的貪墨,這才被抓的。”
“俺聽說了,他死了,他媳婦死了,就連他三歲的閨女也死了。”
“俺還聽說了,俺大乾那些地方上的貪官連演都不演了,竟弄出三十多個張偉來領寒門的補貼。”
老農說著,眼眶紅了。
他的聲音也開始發顫。
“大人,俺這輩子是沒指望了,俺說個不好聽的,俺已經是土埋半截的人了,俺不怕死。”
“但俺有兒子,俺有孫子。”
“俺兒子在碼頭扛貨,一天掙三十文,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著讓俺孫子讀幾年書,將來不用再像他一樣,給人當牛做馬。”
“俺孫子才七歲,他聰明,先生說他以后能念出來。”
“可俺家窮,供不起。”
老農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流下來。
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繼續說:“后來俺聽說,高相要捐一千萬兩,讓天下寒門子弟都能讀書。”
“俺高興得三天沒睡著覺。”
“俺想著,俺孫子終于有盼頭了,俺老陳家,終于要出一個讀書人了。”
“可現在呢?”
老農死死的盯著孫德勝,聲音陡然拔高,就像是一把破舊的鑼,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可現在有人說,那些錢,被貪了!”
“一年的一百五十萬兩,就被人貪了八十萬兩!”
“那高相這三十年的一千萬兩,要被貪多少?”
“大人,您告訴俺,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孫德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老農盯著他,一步步的上前。
他那佝僂的身軀,此刻卻像一座厚重的大山。
“大人,您要殺俺,那就殺吧。”
“反正俺孫子讀不成書了,俺活著也沒啥意思了。”
“您殺啊!”
“您動手啊!”
老農的胸口,抵在孫德勝的刀尖上。
刀尖刺破皮膚,滲出一縷鮮血。
孫德勝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敢動。
真的不敢動。
若是他真的殺了這個老農,事情就徹底鬧大了。
但他更不敢退。
他一旦退了,人群就會立刻沖過去,沖到定國公府,沖到活閻王的面前。
到時候……
“大人,你就讓開吧!”
這時,又一個聲音響起。
一個長安城內的中年婦人,也抱著孩子走上前。
她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頭發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臉上滿是風霜之色。
“大人,俺也不識字,俺也看不懂直報。”
“但俺聽說了,那個沈大人的媳婦,帶著三歲的閨女,躲在城外。”
“她們被找到了,被一把火燒死了。”
“那閨女才三歲啊!”
婦人的聲音開始發顫,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俺閨女也三歲。”
“俺每天晚上摟著她睡覺,給她講故事,她軟軟的小手抱著俺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娘。”
“俺想著,等她大一點,也送去讀書,將來不用像俺一樣,給人洗衣裳,洗到手都爛了。”
“可現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