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看著崔星河,輕聲道。
“崔兄,你知道嗎?本王一直不信世上會有這么純粹的人,甚至聽到此案的第一反應,心里還在陰謀論,在想這會不會是燕國的詭計。”
“所以本王昨天審案之前,先去了一趟沈墨的家。”
崔星河一愣。
高陽的聲音飄忽,就像是在自自語。
“他住在長安內城,房子不大,卻收拾得干干凈凈。院子里有口水缸,養了幾尾魚。墻角種著月季,開得正好。”
“這是一個很溫馨的小家,也是一個很幸福的小家。”
“他的堂屋里掛著一幅字,那幅字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崔星河一愣,“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這話……他聽過,甚至很耳熟。
高陽繼續道,“那是本王當初隨口說的話,他卻當真了。他寫了下來,掛在墻上,每天看著。”
“他每月俸祿十二兩,還貸要還六兩。剩下的,全花在了城外幾個孩子身上,供他們讀書,他娘子給人洗衣裳、做針線,一個月掙二三兩。他們自已喝稀粥,吃糙米,穿舊衣。”
“可他們救了一個孩子。”
高陽的聲音,帶著發顫。
“那個孩子被人販子燙成‘人狗’,那是這世上最殘忍的手段,那孩子幾乎渾身是傷,面目全非,不說話,不認人。”
“沈墨給他取名沈望,希望他這輩子能有點盼頭。給他取小名叫小石頭,希望他的命能跟石頭一樣硬。”
“可那個孩子,昨天從本王的話中,意識到沈墨死了。”
“所以,他現在不吃飯了。”
“他也不想活了。”
高陽抬起頭,看著崔星河。
那雙眼睛里,有動容,有怒火,還有一種崔星河從未見過的東西。
“崔兄,本王問你。”
“沈墨該死嗎?”
崔星河沉默。
“那些孩子,就該讀不起書嗎?”
崔星河依舊沉默。
“那個叫小石頭的孩子,就該死嗎?”
崔星河終于開口,聲音沙啞:“高相……”
高陽打斷他。
“本王知道你想說什么。”
“你想說的話,錢玉堂已經說了。”
“無非是這網太大,這水太深,這殺的人太多。動他們,會朝堂震蕩,會地方動蕩,會出亂子。”
“本王沒有問錢玉堂,因為他不配,但卻想問崔兄一句。”
“難道有些事就因為難,就不做了嗎?”
“難道就因為難,就讓沈墨白死了嗎?”
“難道小案子牽扯到的人少,就可以隨便殺,隨便還冤屈的人一個公道,大案子牽扯到的人多,那就當沒看見,任他們繼續肆無忌憚,繼續逍遙快活?”
“這是什么王法?”
“這又是什么道理?”
崔星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崔兄,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楚軍入侵,兵臨長安城下,本王站在金鑾殿,對滿朝諸公說了什么?”高陽繼續道。
崔星河一怔。
他當然記得。
那一日,十萬楚軍踏破邊境,長安危在旦夕。
滿朝文武人心惶惶,有人主張投降,有人主張遷都,有人主張議和。
就在那時。
高陽站了出來。
他說了四句話。
那四句話,后來傳遍天下,被無數大乾的讀書人奉為圭臬。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崔星河喃喃道。
高陽笑了。
“崔兄,那四句話,其實是本王隨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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