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東被韋宇鴻拽著,走進殯儀館。
“你不要愧疚,戰士們不會怪你的。”
“反而你這么做,只會讓戰士們愧疚。”
“你越道歉,戰士們只會怪罪自已沒有更努力,沒有更謹慎的執行任務,才會讓戰友犧牲。”
“他們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眼里沒有那么多東西,只有純粹的任務成敗。”
“你在這里鞠躬,就是在提醒,告訴他們,他們的任務執行失敗了。”
“你只會加深他們的愧疚。”
“所以,不要道歉。”
韋宇鴻帶著楊東進了殯儀館之后,才告訴楊東這番道理。
這就是部隊戰士們的思維。
而不是地方干部的想法,更不是普通老百姓的想法。
楊東聞腳步一頓,他倒是沒有想過這一點。
但是仔細想一想,是這個道理。
“好,我知道了。”
楊東深呼口氣,鄭重點頭。
他也不是什么有屁嚼不爛的人,更不是鉆牛角尖的人。
既然愧疚沒必要,那就不必愧疚。
“帶我去看看兩個戰士最后一面。”
楊東朝著韋宇鴻說道。
韋宇鴻面色復雜的點頭:“跟我來吧。”
他走在前面,帶著楊東來到了停尸房。
穿好了防護服之后,兩個人推開停尸房的門,走了進去。
停尸房內的溫度很低,兩個人瞬間就被寒氣打透了,但是兩人都默默的走到床邊。
兩張床上都蓋著國旗,而不是白布。
楊東凝望著兩具尸體,他們的臉都變得從容平和,不再是剛死亡時候的猙獰和痛苦,雙目緊閉,嘴角微抿,臉色已經白了很多,失去了血液濡養的白。
楊東看到了熟悉的李周巍,腦中想到的是李周巍在宿舍內的自我介紹。
“報告,我叫李周巍,1990年生人,老家在皖南省蚌市,我是三年前入伍,去年加入特戰旅。”
楊東記得很清楚,甚至李周巍的聲音依舊響徹在耳畔。
但看到躺在床上的李周巍,閉著嘴唇,他再也不能說話,也無法跟自已做自我介紹。
這個皖南省的小伙子,犧牲了。
生命停止定格在了24歲。
楊東想到李周巍在比賽時候,連過兩關,不管是站樁還是負重萬米,都堅持下來了。
若是沒有李周巍的貢獻,他楊東當時也不會連贏韋宇鴻兩場。
楊東又看向旁邊躺著的孫曉明,這是9連4班的戰士。
這又是誰家的孩子,哪家父母的掌中寶,心頭肉啊。
“孫曉明同志,1991年出生于中原省,今年33歲,有女朋友了,原本打算明年退伍結婚的。”
“他家里情況不是很好,爺爺多病,奶奶癱瘓在床,他爸媽離婚了,媽媽改嫁,他爸在尚都市打工賺錢養家,他還有兩個弟弟。”
“他的夢想是退伍之后開一個店,跟他老爸一起賺錢,養家。”
“兩個弟弟都上高中了,聽說學習成績都不錯,明年高考,平時能夠考650分以上。”
“所以他這個做哥哥的,要幫家里人,要供兩個弟弟讀書。”
楊東聽著韋宇鴻在一旁的介紹,心中發堵。
一個家庭的男子漢,一個家庭的青壯勞動力,一個家庭最核心的人物,就這么沒了。
他家里人要是知道,該會如何心痛,如何難受,如何崩潰。
“李周巍家里情況呢?”
楊東又看向李周巍,然后問韋宇鴻。
韋宇鴻低聲說道:“李周巍家里要好一些,爸媽感情很好,雖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貴之家,但老爸是中學教師,老媽是小學教師,他還有個妹妹是幼師,可以說全家人除了他,都是教師。”
“至于其他的,就沒有更多了。”
楊東聞點了點頭,朝著韋宇鴻道:“韋大哥,我們出去吧。”
“好!”
韋宇鴻點了點頭,隨即雙腳并攏,身子筆直的朝著兩個犧牲的戰士遺體敬軍禮。
韋宇鴻眼角也有淚花,只是他忍著,強忍著。
如果他情緒崩潰了,全體戰士的情緒都會崩潰。
“李周巍同志,孫曉明同志,保重!”
韋宇鴻低聲呢喃,放下手臂,轉身走出停尸房。
兩人走出之后,脫掉一次性的防護服,然后走出殯儀館內部。
“他們的遺體怎么辦?”
楊東開口問韋宇鴻。
總不能在北春市就直接火化吧?人家的家里人還沒見到最后一名,肯定不會安心的。
如果不讓家里人見最后一面就直接火化,人家肯定有想法,有意見,甚至會瞎猜測。
“用軍車拉回我們旅里面,然后安排戰士家屬過來見最后一名,之后在北翼省火化,把骨灰盒送回家鄉。”
韋宇鴻沉聲開口。
“有需要我做的嗎?”
楊東繼續問他。
韋宇鴻搖頭道:“沒有,我們部隊就可以調度,不需要你。”
“你剛才說不需要那么多撫恤金,那我們地方政府想給他們兩個家庭解決一些生活上的困難和問題,還是可以的吧?”
楊東開口問韋宇鴻。
撫恤金由部隊負責,不需要太多。
但楊東還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然心中始終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