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
很小的一點。
但很“新鮮”。
小福蹲下身,仔細看了看。
然后,目光沿著巷子向里延伸。
每隔一小段距離,大概三五步遠,在墻根下,或者石板縫隙里,就會再次出現一滴。
或大或小。
斷斷續續。
像一條用血滴鋪成的、蹩腳而明顯的路標,一路指向巷子深處。
最終,停在了巷子里從外往里數倒數第二戶人家。
緊閉的院門,低矮的土墻。
院子里靜悄悄的,聽不到什么聲息。
小福走到那戶民宅的院墻外,瞇起了眼睛。
如果……
你相信了地面上這些血跡。
如果你順著這些血跡找過來。
你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個受傷的、虛弱不堪的秦小蕓,就藏在這座宅子里。
或許正在某個角落,瑟瑟發抖,等待救援,或者等待死亡。
一個完美的、誘人深入的陷阱。
小福眉頭皺起。
心中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感覺,再次翻涌上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秦小蕓。
昨夜能潛入六扇門捕快的住所,能用一個溫暖的擁抱和一番話語安撫住心神崩潰的自己,能在受傷的情況下擺脫兩個高手的追殺,能布置出染坊那樣巧妙的脫身障眼法……
這樣的人,會犯下留下如此明顯血跡、直指藏身之處的低級錯誤?
絕無可能。
那么,答案只有一個。
這些血跡,是故意的。
是餌。
是獵人為追蹤者設下的,一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秦小蕓的傷,恐怕在昨夜潛入自己房間、得到喘息之機后,就已經恢復了不少。至少,恢復到了有足夠把握進行“反獵殺”的程度。
于是,她選擇主動離開。
離開前,她故意留下了這些血跡。
不是因為她虛弱到無法掩蓋。
而是因為她需要有人跟著這些血跡找過來。
找過來的,會是誰?
只會是昨夜追殺她未果的那兩個無心教徒!
他們失去了她的蹤跡,必然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附近搜尋。這些突然出現的、新鮮的、指向明確的血跡,對他們來說,無異于黑暗中亮起的燈塔。
他們會欣喜若狂,會以為獵物終于力竭,會毫不猶豫地順著血跡,踏入這座看似普通的民宅。
然后……
等待他們的,將不是虛弱的獵物。
而是一個狀態恢復、蓄勢待發、并且提前布置好戰場、占據了一切地利和先機的獵人!
“反殺”。
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小福的心頭。
這正是慕容龍淵曾經教過她的、在絕境中逆轉局勢的狠辣手段之一!
以自身為餌,誘敵深入,利用環境,一擊必殺!
秦小蕓不僅會用她這一脈的追蹤與反追蹤手法,連這搏命反撲的殺招,也如出一轍!
她究竟是什么人?!
與慕容龍淵,到底是什么關系?!
小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她沒有去看面前這座布滿“血跡”的民宅。
而是緩緩地,轉過身。
目光,落在了身后――也就是巷子口方向,緊鄰著這座“陷阱”宅院的另一戶人家。
院墻更高一些,門扉緊閉,同樣寂靜無聲。
小福瞇起眼睛。
秦小蕓……
此刻,恐怕就與自己只有一墻之隔。
她正潛伏在那座真正的藏身之所里,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守候在自己布下的蛛網旁邊,等待著獵物上門。
小福的呼吸,放緩到了極致。
近乎停滯。
所有的感官,提升到了。
她看著面前這座被設為陷阱的民宅,又看了看身后那堵沉默的高墻,笑了。
獵人已經把陷阱備好。
等著無心教的殺手往里跳。
那自己何不將計就計?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既然秦小蕓想借這個陷阱,解決掉追兵。
那自己就借這個陷阱,來一個甕中捉鱉!
“唰!”
她沒有絲毫猶豫。
身形輕盈如燕,徑直翻進了面前這座血跡指向的、布滿殺機的“陷阱”宅院!
此刻,墻內,一片死寂。
……
“噠噠……”
輕細的聲音響起。
巷口,出現兩道人影。
一前一后,貼墻而行。
“血跡到這兒了。”
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響起,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另一個人,沒有說話。
他身形略高,也更沉穩。他直接俯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捻起一點地面青石縫隙里、那已經干涸發黑的暗色血痂。
指尖搓了搓。
然后,他抬起頭,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順著巷子里那斷斷續續、卻指向明確的暗紅色斑點,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
最終,定格在倒數第二戶,那扇緊閉的、斑駁的木門上。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弧度,冷笑道:“強弩之末。”
他重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動作快些。”
“六扇門那群鼻子比狗還靈的鷹犬……”
“已經快聞著味兒過來了。”
年輕人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厲色。
兩人不再語。
腳步,放得更輕,更緩。
像兩只踏著肉墊、接近獵物的貓。
他們的目光,始終鎖定著地面上的血跡,也鎖定著前方那座寂靜的、仿佛毫無防備的民宅。
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然后,幾乎在同一瞬間。
“唰!”
一聲輕得如同微風吹拂過柳梢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
兩柄短刀,從他們各自的袖口滑落。
刀身不長,不過尺余,卻異常鋒利,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幽冷的、屬于金屬的寒芒。
刀柄,穩穩落入掌心。
握緊。
指節,微微發白。
下一瞬!
兩人身形同時一晃!
沒有助跑,沒有蓄力。
就像是腳下裝了機簧,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彈起。
“嗖!”“嗖!”
兩道身影,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輕盈地、無聲無息地,越過了那道并不算高的土坯院墻,落入了小院的內部。
腳尖,剛剛觸及院內冰冷堅硬的地面。
還沒來得及看清院內的情形,更來不及調整姿勢,將速度帶來的沖擊力完全卸去……
異變陡生!
“呼!!!”
一道猛烈到近乎狂暴的風聲,毫無征兆地,從他們側前方的陰影里,炸響!
是拳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