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六扇門。
衙門內的空氣,沉甸甸的。
一股無形的、壓抑的氣息,繚繞在每一根梁柱,每一個角落。
捕快們走動的腳步都比平日輕了許多,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彼此交換眼神時,都帶著一種難的憋屈與恥辱。
這份恥辱感,源于剛剛玉葉堂秦一登門。
那番語,那等姿態,無異于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六扇門捕快的臉上。
他們是維護江湖秩序的執法者,是朝廷的刀鋒。
可當面對真正頂尖的江湖勢力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橫行無忌,甚至連一句硬氣的話,都未必敢說出口。
打碎牙齒,也只能和著血,默默咽進肚子里。
這滋味,不好受。
衙門大堂里,光線有些昏暗。
紅櫻獨自站在大堂中央,勾有金邊的捕頭服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醒目,卻也透著幾分孤寂。她眉尖微蹙,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堂前,像是在思索著什么,又像是單純地感到疲憊。
“噠、噠、噠……”
外面院子里,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
還伴隨著一些捕快猝不及防的低低驚呼。
紅櫻瞬間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投向院外。
只見一道嬌小卻異常迅捷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穿過院子,朝著大堂走來。
是小福。
她左右兩手,各提著一個軟綿綿、渾身浴血、顯然已陷入昏迷的人。那兩人像兩條死狗,被她毫不費力地拖著,在地上摩擦出新鮮的痕跡。
“嘭!嘭!”
兩聲悶響。
小福走到堂前,隨手一甩,像丟兩袋沒有生命的麻袋,將那兩個血人丟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塵土。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臉上,帶著一絲輕松的笑意。
“小福這是?”
紅櫻看著她,目光隨即落在地上那兩個生死不知的人身上,眼中帶著詢問。
“師姐,他們兩個就是殺害秦旺族兄秦富的兇手。”
“什么?!”
紅櫻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一個箭步上前,蹲下身,毫不猶豫地伸手,猛地扯開其中一人的衣領。
脖頸側下方,皮膚上,一個殷紅,線條詭異的蓮花紋身,赫然入目!
“果真是無心教徒!”
紅櫻低呼一聲,聲音里帶著確認后的冰冷,也有一絲意外。
她抬起頭,看向小福:“小福,你怎么找到他們的?”
小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屬于她這個年紀的幾分狡黠,也有屬于捕快的利落:“順著痕跡,很輕易就找到了他們藏身的地方。”
她沒有說具體過程,但紅櫻看著她那一身干凈利落、顯然經過劇烈運動卻并無狼狽的捕快服,以及地上那兩個比她壯碩許多、卻毫無反抗之力被打成血葫蘆的男人,心里便已有了幾分模糊的猜想。
“對了,”紅櫻想起還在外面搜尋線索的馬捕快幾人,“你和馬捕快他們碰過頭沒有?告訴他們兇手已經抓到了?”
小福聞,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哎呀!我給忘了!”
光顧著抓人和趕回來了。
“你快去,”紅櫻立刻揮手示意,“告訴他們,讓他們立刻收隊回來。別在外面白費功夫了。”
“嗯!”
小福應了一聲,沒有絲毫耽擱,轉身便如一陣風般,沖出了廳堂,朝著馬捕快他們搜尋的方向飛奔而去。
目送著小福嬌小卻充滿活力的身影消失在衙門大門口。
紅櫻獨自站在大堂里,看著地上兩個昏迷的無心教徒,又看了看小福離開的方向。
原本因為玉葉堂之事、因為六扇門眼下困境而顯得有些暗淡的面色,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縷微光,稍稍明亮了幾分。
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無奈。
如今六扇門勢微,青黃不接,老捕頭凋零,新一輩又難挑大梁。上面有東廠掣肘,下面江湖勢力越發桀驁不馴。
幸好……
幸好還有小福。
天賦異稟,心性質樸。
更難得的,是有一股百折不撓的韌勁和似乎與生俱來的,對“惡”的敏銳洞察與行動力。
假以時日……
再過個兩三年,等到小福再成熟一些,經驗再豐富一些……
紅櫻默默想著,那仿佛看到了些許模糊的希望。
或許……六扇門能在她的帶領下,重振些許當年的聲威。
她抬起手,揉了揉有些酸脹發痛的眉心,將這點微茫的念頭,暫且壓回心底。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小福帶著馬捕快、秦旺等一行人,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秦旺一進大堂,目光便死死鎖定了地上那兩個昏迷的無心教徒。他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眼睛里的血絲仿佛更紅了些,拳頭攥得“嘎吱嘎吱”直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股濃烈的恨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秦旺,”紅櫻適時開口,聲音沉穩,帶著安撫與命令,“冷靜。”
秦旺深吸了幾口粗氣,勉強將那股幾乎要失控的怒火壓了下去,只是眼睛依舊死死瞪著那兩個人。
“主犯已經捉拿歸案,”紅櫻的目光掃過堂內眾人,聲音清晰,“秦富一案,算是了結大半。”
她頓了頓,有條不紊地開始下達命令:
“將這兩個人,押入大牢最深處,嚴加看管。”
“老馬,你安排人,盡快審訊,看看能不能撬開他們的嘴,問出些有用的東西,比如他們的同伙,以及為何要對秦富下手。”
“秦旺,”
她的目光落在秦旺身上:“你……帶幾個可靠的兄弟,去玉葉堂在京城的落腳點附近盯著。如有任何異動,立刻回來稟報,不要輕舉妄動。”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傳達下去。
如今汴梁城里,六扇門只剩下她這一個金衫捕頭。之前墨七負責的那一大攤子事務,如今也全都壓在了她的肩上。紅櫻幾乎是從睜開眼就要忙到深夜,片刻不得喘息。
命令分發完畢,眾人各自領命而去,大堂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紅櫻卻沒有坐下休息。
她站在原地,略一思忖,便也快步走出了衙門。
忠武王妃的案子,玉葉堂那邊派人來……
不管秦一的目的是什么,此事若不妥善處理,恐怕不僅是六扇門丟臉,更會有損皇家威嚴。她必須盡快進宮,將此事稟報陛下,聽候圣裁。
她腳步匆匆,直奔皇城。
剛進入宮門,穿過一道道森嚴的守衛和寂靜的宮道,紅櫻便遠遠看到,一個穿著東廠服飾的探子,正神色倉惶、步履急促地朝著御書房方向小跑而去。
那探子臉上滿是驚慌,仿佛身后有惡鬼在追,又像是懷里揣著什么能引爆整個皇城的、極其可怕的消息。
看到這一幕,紅櫻的心,也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猛地一沉。
出事了。
而且恐怕是大事。
她立刻加快了腳步,身法輕盈,跟在了那東廠探子的身后,一同來到了御書房外的空曠院中。
御書房外,侍立著位面白無須、眼神銳利的老太監“劉公公”。
紅櫻定了定神,上前幾步,朝著劉公公拱手,聲音放得極低,卻足夠清晰:
“劉公公,勞煩您向陛下通報一聲,就說六扇門金衫捕頭紅櫻,有要事求見。”
她雖是金衫捕頭,有隨時入宮的權力,但面見天子,仍需依循禮節,先行通報。
那東廠探子也停下腳步,側頭看了紅櫻一眼,眼神里帶著焦急,卻也顧不得客套,直接對著劉公公,語氣急促地低聲道:
“邊疆急報!十萬火急!必須立刻面呈陛下!”
“邊疆”和“十萬火急”幾個字,如同冰水澆頭,讓劉公公那張常年波瀾不驚的臉,瞬間變得凝重肅然。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對著紅櫻和那探子微微點頭,轉身便推開御書房厚重的大門,閃身進去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