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天機默默地削著蘋果。
鮮紅透亮的果皮打著旋兒,一圈圈均勻地脫落,露出里面雪白脆嫩的果肉。
他低著頭,神情專注,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這小小的蘋果上。
聽完祁鎮那一番充滿冷酷算計,卻又帶著“為他著想”的謀劃,祁天機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激烈的情緒。
他只是露出了一抹頗為無奈的笑容,眼神里,還閃過幾分追憶。
類似的話,類似的場景……
前世,在他還叫“天機子”的時候,似乎也曾從某些人口中聽到過。
祁天機心里清楚,此刻躺在病床上、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的這位老人,他的爺爺祁鎮,確實是真心實意地在為他考慮,在用自己最后的時間,最后的影響力,試圖為他掃清障礙,鋪平道路。
這一點,毋庸置疑。
只是……
方法,錯了。
祁天機輕輕搖了搖頭,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將削好的、光滑完美的蘋果,輕輕放回旁邊的果盤里。
然后,拿起床頭柜上干凈的紙巾,開始緩慢而細致地,擦拭著那柄鋒利水果刀上殘留的,清亮的蘋果汁水。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爺爺……”
他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什么波瀾。
“天機知道,您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好,為了祁家的未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病床上目光復雜的祁鎮,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難以喻的意味:
“不過……”
“您恐怕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變數?!?
“陳家先祖醒了?!?
“您所有的計劃、安排、算計在他面前,都將淪為笑話?!?
祁天機坐在椅子上,很平靜地對祁鎮說道。
祁鎮聽后,先是沉默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緩緩說道:
“天機……一個沉睡了近千年的人你以為,他真的還能醒過來嗎?”
“那玉棺……傳了多少代了?”
“更多的,恐怕只是一種象征意義?!?
“如果他真的能醒過來,那和傳說中的仙人,又有什么區別?”
“就算是那位十一祖,活到現在,不也快壽元耗盡,油盡燈枯,眼看就要壽終正寢了嗎?”
“千年……”
“真的太久了,久到足以磨滅一切?!?
祁天機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只是再次輕輕搖了搖頭,看著祁鎮的眼睛,語氣清晰地重復道:
“爺爺,我說的是:‘陳家先祖,醒了’?!?
他強調著“醒了”這兩個字。
此話一出。
祁鎮臉上的淡然和質疑,瞬間僵住了。
他整個人,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足足愣了好幾秒鐘,他才猛地反應過來。
祁鎮的瞳孔,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眼神里充滿了驚疑:
“他……他現在醒了?”
祁天機看著爺爺臉上那掩飾不住的震驚,眼神復雜地點了點頭,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是。”
“他醒了?!?
“我親眼所見?!?
“這……這怎么可能?!”
祁鎮下意識地輕呼出聲,聲音都變了調。
這個消息,對他認知的沖擊,不亞于聽到太陽從西邊升起!
一個沉睡千年的人蘇醒了?!
這完全違背了他畢生所學的科學常識,違背了他對世界的理解。
緊接著,他腦海中如同閃電般,劃過一個念頭。
方驍!
方驍在洛城的失?。?
方驍描述的那個“連出手都沒看清”、“一拳就將他擊敗”、“實力深不可測”的年輕高手。
瞬間!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惑,仿佛都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
那個擊敗方驍的神秘高手……
那個讓孫淺月安然無恙的存在……
難道……
就是……
祁鎮原本就因為病痛和衰老而顯得蒼白的臉龐,在這一瞬間,似乎又白了幾分,失去了最后一點血色。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抽走了支撐的力氣,微微佝僂了下去。
他抬起那雙已經有些空洞,失神的眼眸,望向祁天機,嘴唇哆嗦著,聲音里帶著一絲茫然:
“天機……”
“爺爺是不是做錯了?”
祁天機看著爺爺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沒有去評判對錯。
他只是用一種平和的,帶著一絲提醒意味的語氣,輕聲說道:
“爺爺,孫兒前世曾與這位名震江湖的‘帝君’,有過一些接觸、了解。”
“他很護短?!?
“也很霸道?!?
“他不在乎過程,也不在乎是誰主使,背后有什么理由?!?
祁天機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轉述了陳燁的話:
“他和孫兒說:他只要一個結果?!?
聞。
祁鎮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年邁的臉上,那原本的震驚,惶恐,茫然,竟慢慢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般的復雜情緒,甚至還松了一口氣。
“只要一個結果……”
祁鎮喃喃地重復著這句話,嘴角竟然扯出了一絲帶著苦澀的弧度:
“只要一個結果……”
“倒是個講理的人?!?
他重新睜開眼睛,眼神里雖然依舊復雜,但已經恢復了部分清明和決斷。
“既是如此……”
祁鎮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帶著一種“愿賭服輸”的坦然:
“你讓方驍回來吧。任務取消?!?
他苦笑了一下:
“就算那柄千芳燼在手,恐怕他也絕不是那位千年人物的對手?!?
“千年前的人物蘇醒……”
祁鎮的目光,有些飄忽,望向病房雪白的天花板,仿佛在追尋某種虛無縹緲的傳說,低聲喃喃,如同自語:
“這世上……真的有……仙嗎?”
祁天機也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被城市燈光映照得有些朦朧的夜空,眼神深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或許有吧。”
“或許,我們只是從未真正看清過這個世界。”
說完,他將手中已經擦拭干凈,不留一絲汁水的水果刀,輕輕地,平穩地,放在了病床邊的床頭柜上。
然后,他又拿起那個削好的,完美無瑕的蘋果,遞到老人的嘴邊。
老人低下頭,看了一眼唇邊那雪白脆嫩的果肉,又抬眼看了看自己這個最器重,眼神卻有些讓人捉摸不透的孫子。
他緩緩地張開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