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滿殿死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只有那聲音,在金鑾殿里回蕩。
久久不息。
久久不息。
“小鳶。”
武曌喊了一聲。
小鳶渾身一顫,連忙上前:“奴婢在。”
“研墨。”
小鳶連忙鋪開宣紙,研好墨。
武曌走到龍案前,提筆,蘸墨。
然后。
她開始寫。
一筆一劃。
一字一句。
滿殿寂靜。
沒有人敢出聲,唯有武曌筆尖落在宣紙上的沙沙聲。
良久。
武曌擱筆。
她看著那篇墨跡未干的罪已詔,深吸了一口氣。
“小鳶。”
“念。”
小鳶接過,雙手捧著,當看到上面的內容,她的手都在顫抖,但她強行壓下內心的震動,開口念道。
“朕以涼德,承嗣大統,夙夜憂懼,唯恐負先帝之托,負萬民之望。”
“今有沈墨一案,觸目驚心。”
“朕痛徹心扉,愧對天下。”
“沈墨者,禮部七品主事,寒門出身。其母為人洗衣,供其讀書。其跪縣學之門三日三夜,方得旁聽之機。”
“其為官清正,居長安內城陋巷,屋宇雖窄,庭院整潔。堂中懸字曰:‘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此高陽昔日之,沈墨信之,行之。”
“其俸祿十二兩,還貸六兩。余者,悉數資助城外孤貧孩童,供其讀書。其妻為人浣衣刺繡,貼補家用,自食粗糲,卻為孩兒制布虎,針腳細密,憨態可掬。”
“其救一童,為人販所害,面目全非,不能語。沈墨取名‘沈望’,字‘小石’,愿其有生之望,命如石堅。”
“今歲,沈墨核查賬冊,見貪墨之巨,手段之劣,竟有人膽敢虛構人名,以三十余張偉、二十余李強,同領寒門補貼,形同兒戲。此非貪,乃欺天也!”
“沈墨憤而上報。先告禮部員外郎趙明遠,明遠阻之。再告禮部侍郎錢玉堂。玉堂者,朕素以為清流,常以‘為官當以天下蒼生為念’自詡,沈墨信之,敬之,跪而求之。”
“然玉堂陽為允諾,陰令刑部郎中孫德勝,捕沈墨入獄。大牢七日,酷刑加身——鞭三百,夾棍二,烙鐵三。血肉模糊,筋骨盡露。”
“沈墨終無一以誣。臨刑,曰:‘墨可染紙,不可染心。身可成灰,不可成賊。”
“德勝懼,以麻繩勒殺之,棄尸亂葬崗。又焚其親以滅口,沈墨妻李氏、女三歲,皆葬身火海,尸骨無存。”
“嗚呼!”
“朕聞之,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沈墨,七品微官,而心存天下。朕,萬乘之君,而耳目不明。使忠良含冤,妻女殞命,稚子無望,此朕之過也!”
“朕用錢玉堂二十載,信其清,重其直。豈料其陽為君子,陰為豺狼。朕目不明,此朕之罪一也。”
“朕設寒門補貼,本為濟天下貧寒子弟。然政令出宮門,而貪吏飽私囊。層層盤剝,視同兒戲。朕察之不嚴,此朕之罪二也。”
“沈墨初告,若朕能早聞,早察,早斷,何至于此?朕居高堂而不知民間疾苦,坐深宮而不聞冤魂悲鳴,此朕之罪三也。”
“朕愧對沈墨,愧對其妻其女,愧對天下寒門,愧對列祖列宗!”
“自即日起,朕當親自主理此案!”
“以賬冊為憑,徹查天下,凡涉貪墨者,無論官職高低,無論根腳深淺,一律嚴懲不貸!”
“刑部尚書王一帆、禮部尚書宋禮,失察瀆職,停職待參,三司會審。大理寺少卿吳庸、工部左侍郎鄭川、戶部右侍郎周延等,皆有嫌疑,一體停職,嚴加勘問。”
“朕已令錦衣衛、大理寺、御史臺共組專案,循賬索跡,追查到底。”
“凡貪污寒門之款者,斬!凡枉法害命者,斬!凡阻撓查案者,斬!”
“此詔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朕,在此立誓——”
“從今往后,大乾官場,但有貪贓枉法、欺壓良善者,朕必誅之!”
“大乾百姓,但有冤屈不平、無處申訴者,朕必聞之!”
“朕在,大乾在!”
“大乾,不負天下!”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