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能體會林朝卿當時的心境。
“于是,我仗著藝高人膽大,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悄悄潛入了皇宮……”
林朝卿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夜晚。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晚……”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面對超越想象的偉力時,留下的深刻烙印。
素白畫卷通天。
金色畫筆劃空。
山河社稷、鐵馬冰河、人間百態、恩怨江湖……
皆現于畫卷。
筆落成真。
任你霸劍無雙,也斬不盡那浩瀚山河、滾滾紅塵……
“我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
“陛下饒了我一命。他賜了我這個大內侍衛統領的職位,讓我留在宮中。”
陳九歌聽完,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當今陛下竟然這么厲害?
連林朝卿這種半步天人境的劍道天才,都敗得如此徹底,甚至心甘情愿留在宮中當差?
看來,這位沉迷丹青的皇帝,其修為和手段,恐怕遠超外界的想象。
陳九歌輕吸一口氣,看著林朝卿,緩緩說道:
“你的心氣散了。”
林朝卿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但隨即,他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嘻嘻哈哈的表情,仿佛剛才的沉重回憶從未發生過。
“散了就散了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想那么多干什么?當個侍衛統領,吃皇糧,也挺好。”
陳九歌卻搖了搖頭。
他上下打量著林朝卿,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容:
“打不過陛下,當不了天下第一,所以覺得自已的霸劍劍意永遠無法圓滿,心境也有了瑕疵,對吧?”
林朝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陳九歌笑瞇瞇地繼續說道:
“我倒是有個法子……或許能幫你圓滿心境,甚至讓你的劍意更進一步。”
林朝卿聞,挑了挑眉,依舊用那副嬉笑的語氣問道:
“哦?有何高見?說來聽聽?”
陳九歌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語氣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很簡單。”
“你只要堅信自已是天下第一,不就好了?”
“相信你自已的劍,就是天下最鋒利的劍,你的劍道,就是最強的道。無論對手是誰,無論他展現出了何等匪夷所思的力量,你都堅信,自已的下一劍,一定能斬開一切,一定能劍傾天下。”
“……”
林朝卿臉上的笑容徹底僵硬住了。
他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陳九歌,驚疑不定地問道:
“還……還能這樣?”
“這……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陳九歌雙臂抱胸,好整以暇地說道:
“有何不可?”
“你看的書多了,經歷的事情多了,就會發現,武道真意這種東西,尤其是涉及到心境、信念層面的,很大程度上就是‘唯心’的產物。”
“‘唯心’?”
林朝卿沒太聽懂這個陌生的詞匯,但他還是下意識地順著陳九歌的思路,開始思索起來。
堅信自已是天下第一?
無論面對什么,都相信自已的劍能斬破一切?
這聽起來荒謬,但細細品味……
似乎又暗含了“霸劍”之道最核心的精義——絕對的自信,無匹的信念!
如果連自已都不相信自已的劍是無敵的,那這“霸劍”,又如何能真正霸道起來?
自已敗給陛下后,潛意識里是否已經認定了自已不是天下第一,認定了自已的劍有無法戰勝的對手?
這份潛藏的“不自信”,是否正是阻礙自已劍意圓滿、心境通達的那最后一道障礙?
幾息之間,林朝卿呆立當場,仿佛石化。
他身上原本沉穩內斂的氣息,開始出現一種奇異的波動。
一股股時強時弱,時而霸道凌厲,時而晦澀凝滯的劍意,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彌漫出來,繚繞在他周身,不斷變化、沖突、又嘗試著融合……
周圍那些大內侍衛和東廠特務們,感受到這明顯異常的氣息變化,先是一愣,隨即有人難以置信地低呼出聲:
“林大人他……這是……”
“頓悟了?!”
“啊?!在這種時候?!因為那小子幾句話?!”
眾人一片嘩然,震驚不已。
誰也沒想到,這位年輕的侍衛統領,竟然會在這種劍拔弩張的場合,因為對手的幾句話,就直接陷入“頓悟”狀態。
陳九歌沒有理會其他人的震驚,甚至沒有多看頓悟中的林朝卿一眼。
他轉過身,看向坐在椅子上,一直安靜看著這一切的妹妹陳安安。
他臉上重新露出溫暖的笑容,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用一種輕松愉快的語氣說道:
“好了,閑事處理完了。”
“走吧,小福。九哥帶你去揍那個不孝的孫輩,給你好好出出氣!”
陳安安聞,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蒼老面龐上,卻并沒有露出欣喜或者贊同的神色。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了復雜與擔憂。
她伸出手,輕輕拉住了陳九歌的衣袖,聲音低沉而懇切:
“九哥不必了。”
“他如今是天子。”
“而且,他在畫道上確已大成,修為深不可測。他恐怕早已踏入了真正的‘天人合一’之境。”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無奈:
“若是九年前,我一身功力還未散去,揍他幾拳,教訓教訓這個不孝的晚輩,倒還是輕輕松松。”
“可是現在……”
她抬頭,擔憂地看著陳九歌年輕的臉龐:
“九哥,你還未踏入天人境吧?
“你不是他的對手的。”
陳九歌聽完妹妹的擔憂和勸阻,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他伸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小福的頭。
“他是天子又如何?”
“他就算當了玉皇大帝,見到我,按照輩分和家規,也得恭恭敬敬地喊我一聲‘九叔爺’”
“至于天人境……”
陳九歌頓了頓,用小指掏了掏耳朵,隨意道:
“也沒什么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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