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
陳九歌拉起妹妹陳安安那枯瘦的手,剛準備牽著她往外走。
腳步邁出兩步,他忽然意識到什么,猛地停了下來。
他感覺到,妹妹的步伐很慢,很沉,帶著老年人特有的蹣跚和無力,遠不像記憶中那個總是蹦蹦跳跳,充滿活力的小丫頭了。
想到這里,陳九歌的心頭又是一陣酸楚,鼻尖發酸。
他沒有絲毫猶豫,迅速俯下身,直接在妹妹面前蹲了下來,背對著她。
“來,小福,”他微微側過頭,聲音努力保持著平靜,卻依舊帶著一絲顫抖,“九哥背你?!?
陳安安看著眼前寬闊、溫暖的兄長后背,眼眶里的淚水再次洶涌起來。
她嗓音嘶啞,輕聲笑道:
“九哥……我現在年紀可比你大多了。”
“讓你背我,像什么樣子?!?
陳九歌聞,也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嫌棄或者不耐,只有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卻從未改變的寵溺與理所當然。
他扭過頭,看著妹妹蒼老的面容,認真地說道:
“年紀再大,你也是我妹妹?!?
“快點上來,別磨蹭?!?
“以前在家里的時候,你走累了,撒嬌耍賴不想走,哪次不是我背你回去的?”
記憶的閘門仿佛被這句話打開,那些被塵封了百年的溫暖片段,瞬間涌上心頭。
陳安安沒有拒絕。
她只是含著淚,輕輕地笑了笑,慢慢上前。
她伸出枯瘦的雙臂,極其自然地,如同幼時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繞上了陳九歌的脖頸。
陳九歌感覺到妹妹的靠近,腰背微微下沉,雙手向后穩穩地托住她的腿彎,然后深吸一口氣,腰腹發力,穩穩地將她背了起來。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像小時候逗她玩那樣,輕輕掂量了兩下。
然而,背上傳來的重量,卻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輕。
太輕了。
幾乎感覺不到什么重量。
昔年那個圓潤可愛,被全家寵著,養得白白胖胖的明艷小姑娘,如今……竟然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輕飄飄的像一片枯葉。
他鼻頭一酸,強忍著再次涌上的淚意,聲音因為壓抑的情緒而微微發顫:
“小?!?
“是九哥來晚了?!?
“讓你受委屈了……”
背上的陳安安,輕輕搖了搖頭。
她將臉貼在兄長溫暖堅實的后背上,感受著那份暌違了整整一百二十年,卻依舊熟悉的溫暖與安全感。
“能再見到九哥……”陳安安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嘴角卻帶著滿足的笑意,聲音輕得像嘆息:“老身……死而無憾了……”
“呸呸呸!胡說八道什么!”
陳九歌立刻打斷她的話,語氣帶著責備,卻更飽含心疼。
“好不容易才重逢,說點吉利話!”
他想了想,用小時候哄她的語氣說道:
“我妹妹,福大命大,吉人天相,肯定……肯定長命一千歲!”
他一邊說著這些有些孩子氣的話,一邊努力壓下心頭的萬千情緒,背著小福,邁開沉穩的步子,走出了景陽宮那扇破敗的宮門。
然而,就在他背著陳安安,剛剛踏出景陽宮門口。
“噠噠噠噠……”
四周驟然響起了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
那聲音整齊劃一,帶著金屬甲片摩擦的鏗鏘之音,從各個方向迅速圍攏過來。
眨眼之間,一群身穿制式精良甲胄,腰間佩著明晃晃兵刃的大內侍衛,已經從各處宮墻拐角、巷道涌出,迅速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包圍圈,將陳九歌和陳安安牢牢圍在了中央。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兩側高聳的宮墻之上,不知何時,也已經站滿了一群身穿淺藍色錦服,眼神銳利如鷹的東廠特務。
放眼望去,粗略一數,下方的大內侍衛加上墻頭的東廠特務,人數足有數十,將近百人之多。
殺氣騰騰,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那些站在墻頭的東廠特務,更是動作整齊地撩起了袖子,露出了綁在小臂上的精巧手弩。
弩箭已然上弦,閃爍著幽冷的寒光,箭尖無一例外,全都精準地鎖定了被圍在中央的陳九歌。
被如此多的致命弩箭同時鎖定,即便陳九歌心志堅定,也感到皮膚上傳來一陣陣森冷刺骨的寒意。
陳九歌見狀,腳步微微一頓,臉上并無太多驚慌之色,只是眼神微微瞇起,掃視了一圈周圍的陣仗,語氣平淡地評價了一句:
“來的倒是挺快。”
話音剛落。
“噠噠……”
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人群后方傳來。
包圍圈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東廠總指揮使吳覺,臉色陰沉如水,大步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站在包圍圈的最前方,目光冰冷如刀,死死地盯著背著陳安安的陳九歌,厲聲喝道:
“陳九歌!速速放下大長公主,束手就擒!”
陳九歌瞥了面色鐵青的吳覺一眼,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了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語氣帶著幾分揶揄:
“吳大人打不過,就喊這么多人來?”
“這陣仗,是不是太大了點?”
吳覺被他這輕飄飄的態度氣得臉色更黑,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正色厲聲道:
“陳九歌!你假借獻劍之名,混入皇宮,包藏禍心?!?
“竟擅闖大長公主居所,劫持大長公主!”
“你可知,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陳九歌聽完他這一頂又一頂的大帽子,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只是微微側頭,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些手持兵刃、如臨大敵的大內侍衛和墻頭蓄勢待發的東廠特務。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開口問道:
“哥幾個,你們一個月,俸祿多少兩銀子???”
“要不這樣,大家給我個面子,讓一讓?!?
“我呢,就是想去趟御膳房,給我妹妹做頓好吃的。她這些年……怕是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放心,我不為難你們,做完飯,該去哪去哪,你們該干嘛干嘛?!?
他說得極其真誠,神色也非常平和,仿佛不是在面對近百名全副武裝的皇宮衛士的圍堵,而是在跟一群街坊鄰居商量借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