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歌手持那把普通的厚重菜刀,斜斜地站著,身形自然放松,臉上的神色異常平和。
午后的光線穿過庭院上方的云層,斑駁地灑落下來,一部分恰好落在了御膳房的門口,也落在了他手中那把微微抬起的菜刀上。
被磨得光亮的刀身,反射出不算刺眼但足夠清晰的寒光。
這光落在人身上,沒有尋常刀劍出鞘時那種刺骨的冷冽與殺氣,反而因為刀本身的用途和握刀者平靜的氣場,奇異地透出幾分屬于人間煙火的溫暖與紅塵俗世的氣息。
白衣勝雪,卻橫持菜刀。
這景象,配上他那張年輕俊朗,平靜的面龐,構成了一幅灑脫、古怪的畫卷。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那些持刀警戒的大內侍衛,還是墻頭、屋頂上蓄勢待發的東廠特務,甚至連同那位見識不凡的林朝卿在內,看到這一幕,都不由得齊齊一愣。
一種難以喻,近乎荒謬的感覺涌上心頭。
然而,更讓他們心神微震的,是從這個持菜刀的年輕人身上,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一種氣質。
那不是囂張,不是狂妄,是一種深入骨髓,仿佛與生俱來的自信。
林朝卿收斂了臉上慣有的玩世不恭笑意,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的右手,鄭重地扶在自已腰間那柄古樸長劍的劍柄上。
他沒有立刻拔劍,而是目光銳利地打量著陳九歌,仿佛要將他徹底看穿。
林朝卿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林某,四歲啟蒙,開始練劍。”
“八歲,踏入武道三品之境。”
“九歲,晉升二品。”
“十二歲,便已是一品高手,同輩之中,無人能及。”
“十四歲,自認劍道小成,開始試劍天下。十余年間,挑戰天下劍客,未逢一敗。那時我便已知,宗師不出,天下無人是我對手。”
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已無關的事情,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那是他用無數戰斗和勝利堆砌起來的輝煌履歷。
“十八歲,于絕情崖上,斬斷心中最后一絲牽掛與‘愛欲’,明心見性,水到渠成,破入無數武者夢寐以求的先天宗師之境。”
“二十歲,觀東海云海蒸騰,潮起潮落,天地偉力浩瀚無邊,心有所感,劍意蛻變,成功凝聚法相,踏入法相境,成為當世最年輕的法相境。”
說到這里,林朝卿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如同實質的劍鋒,緊緊鎖定了陳九歌:
“而今年初……吾之心境與修為,距離那傳說中的‘天人合一’之境,僅差半步之遙。”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似嘲弄,又似感慨的弧度:
“林某縱橫天下二十五載,挑戰過的高手不計其數,用過各種兵刃的都有。”
“但……還是頭一次,有人敢用一把廚房里切菜剁肉的菜刀,來與我對敵的。”
他臉上的嘲弄之意更濃,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冰寒的認真。
陳九歌聽了這一長串足以嚇死九成九江湖人的“簡歷”,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
他手腕一抖,讓手中的菜刀輕巧地轉了一個漂亮的刀花,然后才笑了一聲,語氣隨意地說道:
“要打就打,哪來那么多廢話。”
林朝卿深深地看了陳九歌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張聲勢,但他失望了。
“好。”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下去:
“今天,你請我吃了一頓飯。這份人情,林某記著。”
“所以,我只出一劍。”
“你若能接下……或者,在我這一劍之下不死……”
“那便算我輸。”
陳九歌聞,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他甚至連架勢都沒怎么調整,只是隨意地抬起左手,朝著林朝卿的方向,輕輕招了一下。
就在陳九歌左手抬起,指尖微動的下一瞬。
“鏘!!!”
一聲清越到極致,也尖銳到極致的劍鳴,如同龍吟鳳唳,驟然炸響!
這劍鳴聲并不算特別洪亮,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銳利,讓在場所有人耳膜都是一震,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
與此同時,一抹劍光,毫無征兆,卻又無比自然地,從林朝卿橫在身前的劍鞘之中迸發而出!
那劍光,并不如何宏大絢麗,反而凝練到了極致,如同一線最純粹的光,又像一道切開混沌的雷霆!
它快!
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快得讓人思維都來不及轉動。
它利!
利得仿佛能斬斷世間一切有形無形之物,空氣,光線,甚至人的目光和念頭,仿佛都在這一劍之下被無聲切開。
更可怕的是其中蘊含的意志。
那是一種堂皇正大,卻又霸道無匹的劍意!
一劍既出,便要壓服天下!
一劍既出,便要萬劍俯首!
一劍既出,便要定鼎乾坤!
所有親眼看到這一縷驚艷劍光的人,無論武功高低,無論距離遠近,心頭都是猛地一震,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顫栗感瞬間席卷全身。
然而,不等他們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甚至不等那恐懼的情緒完全成型。
劍光,一閃而逝。
如同從未出現過。
預想之中,那持菜刀的年輕人被一劍梟首,血濺當場的場面,并沒有發生。
陳九歌依舊斜斜地站在那里,手中那把菜刀,依舊隨意地斜在身側。
他甚至好像連動都沒有動過一下。
而另一邊的林朝卿,也依舊保持著那個橫劍于前的姿勢,右手扶著劍柄,臉上的表情平靜。
仿佛他也從來沒有動過,從來沒有出過那一劍。
但所有人都知道,剛才那驚艷絕倫,霸道無匹的一劍,絕非幻覺。
他們兩人,在電光石火之間,必定已經完成了一次外人難以理解、甚至難以察覺的交鋒。
林朝卿原本嚴肅平靜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他眉頭緊緊皺起,目光死死地盯著陳九歌,尤其是盯著他手中那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菜刀,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疑惑,緩緩問道:
“你……這是什么劍意?”
陳九歌聞,隨手將手中的菜刀往旁邊的一張閑置案幾上一劈。
“篤”的一聲輕響,菜刀穩穩地劈進了厚重的木頭里。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這才看向林朝卿,臉上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沒有回答林朝卿的問題,反而點評道:
“你的劍意……”
“差點意思。”
“什么?!”
林朝卿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下意識地追問:“哪里差意思?!”
他自創的“霸劍”之道,追求的就是一劍出,萬法破,天下服的極致霸道!
自問已臻至化境,距離天人合一也只差臨門一腳。
陳九歌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帶著一種洞察本質的平靜:
“蓋壓天下的霸劍之道,堂堂半步天人境,為何入宮做大內侍衛?”
此話一出。
林朝卿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最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無奈的笑容。
“吾二十歲那年,入法相境,自認劍道大成,橫壓當代,放眼江湖,已無敵手。”
“那時年少輕狂,自詡天下第一。”
“后來,聽到一個江湖傳聞,說大周皇族,藏有一柄太祖留下的鎮族神劍,威力絕倫,蘊含無上劍道至理。”
對于一個將劍道視為生命的絕頂劍客來說,世上還有什么比一柄傳說中的絕世神劍更具吸引力?
陳九歌點了點頭,表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