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歌走到她面前,將其中一杯酒遞了過去,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謝什么?!?
“你我在一百二十年前,就被我那便宜師父定下了婚約?!?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已也覺得不可思議的感慨:
“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吧?!?
“誰能想到,我那師父,竟精通卜算之術,算得如此之準,連一百二十年后的今日,都分毫不差?!?
說到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好奇地在床邊重新坐下,問道:
“對了,你父親明明知道府里一直流傳著百年前那樁婚約的傳說,為何還給你取名叫‘青璇’?”
李青璇聞,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輕聲道:
“我出生時便先天不足,體弱至極,險些夭折。”
“有一位云游的老道長途經洛陽,機緣巧合來到府上?!?
“他看了我一眼,便取出一張符箓化了水,喂我服下。說也奇怪,服下那符水后,我便奇跡般地穩住了氣息,撿回了一條命?!?
“那道長臨走前,對我父母說,我先天百脈俱堵,壽數恐難長久。若想為我爭得一線生機,必須以‘青璇’為名,方有幾分渺茫希望。”
“因此,父親為我取了這個名字?!?
陳九歌聽完,眉頭微挑,臉上露出一絲狐疑:
“云游的老道?”
“那老道……該不會就是我那便宜師父吧?”
他看向李青璇,追問道:
“你可還記得,那位老道長的道號是什么?”
李青璇點了點頭,肯定地答道:
“記得。那位道長自稱,道號‘有終’?!?
“有終……”
陳九歌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心中疑竇叢生。
有始有終?
還是……另有所指?
他自已能憑借師父傳下的《大夢春秋功》,以近乎“活死人”的狀態沉睡百年,再蘇醒于世。
那么,空鶴道人若說也以某種方式活到了現在,似乎也并非全無可能。
只是……
“有終”這個道號……
想到這里,陳九歌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些暫時無法驗證的猜測壓回心底。
如果有緣,如果師父真的還在世間,那么將來,總會再見的。
現在多想無益。
陳九歌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身旁的李青璇身上。
他看著她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開口道:
“明日,你收拾一下,與我一同前往京城吧?!?
李青璇微微一怔,有些詫異地抬眸看他。
陳九歌接著說道:“既然我答應了要為你治病,幫你打通百脈,尋找那一線生機,自當兌現諾?!?
李青璇抬眸,那雙本就精致動人的眼眸,在燭光映照下更顯瀲滟。
她白皙的面頰上,那抹因羞澀而生的淺淺粉意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卻因為這突如其來,關乎自身命運的安排,流露出一抹更為復雜難的異樣情緒。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輕輕垂下眼簾,低聲道:
“謝謝……陳公子……”
陳九歌聞,不由得笑了。
那笑容在搖曳的燭光里顯得有些柔和,又帶著點促狹的味道。
“謝什么?!?
他故意頓了頓:“你我可是正兒八經拜過天地,在洛陽城百姓面前成過親的?!?
“拜了堂,入了洞房,就是夫妻。”
他微微傾身,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戲謔:
“按規矩……你應該喊我‘相公’才對?!?
“相公”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獨特,屬于夫妻間的親昵與纏繞。
李青璇聞,原本只是微紅的臉頰,瞬間“騰”地一下,紅得更加徹底,幾乎能滴出血來。
那抹紅暈迅速從臉頰蔓延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恨不得將整張臉都埋進衣襟里,放在膝上的雙手也不自覺地絞緊了。
陳九歌見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卻也沒有再繼續逗她。
他重新坐直了身體,拿起自已面前那只剛剛斟滿合巹酒,卻還未動的酒杯。
沒有再多說什么,他手腕微抬,將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帶著微辣與醇香,滑入腹中,燃起一股暖意。
他放下空杯,目光有些出神地投向了桌上那對靜靜燃燒的龍鳳喜燭。
看著那跳動的火苗,陳九歌的眼中,卻不期然地閃過幾縷難以捕捉的迷茫與復雜。
……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明,李府門前卻已是人影綽綽。
一輛早已備好,裝滿行囊的寬大馬車,靜靜地停在青石鋪就的街面上。
拉車的兩匹馬打著響鼻,蹄子偶爾輕刨地面,顯得有些不安分。
李老爺站在府門口的石階上,身板挺得筆直,一如往常。
只是他望向即將登上馬車的女兒時,那雙平日里精明銳利的眼睛里,卻難以抑制地泛起了幾縷微紅。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叮囑些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爹,”李青璇轉過身,走到父親面前。
她今日已將發髻梳成了婦人的式樣,少了少女時的俏皮,多了幾分端莊與嫻靜。
身上穿著一件料子考究、剪裁得體的青藍色長衫,顏色沉穩,樣式大方,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氣質也沉靜了不少。
仿佛只是經過昨日一夜,那個原本還有些懵懂,對未來帶著不確定的少女,便悄然褪去了一層青澀的外殼,顯露出幾分新婦的穩重模樣來。
她看著父親,清澈的眼眸里帶著一絲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的安撫。
“您放心,”她輕聲說道,聲音柔和卻清晰,“待女兒治好了病,一定會回來的。您要保重身體,莫要太過操勞?!?
李老爺重重地點了點頭,抬手似乎想拍拍女兒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緩緩放下,只是道:“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記得來信?!?
陳九歌站在馬車旁,身姿挺拔。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料子頗佳的月白色長衫,腰間束著同色腰帶,更顯得身形頎長,氣質出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那柄并未刻意隱藏的長劍。
古樸的劍鞘斜插在腰帶上,正是那柄名為“千芳燼”的神兵。
劍雖在鞘中,卻隱隱透出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讓人不敢小覷。
他見李青璇與父親話別完畢,便邁步上前,走到李老爺面前。
對著這位名義上的岳丈,他神色一正,雙手抱拳,鄭重地行了一禮。
“岳丈大人,”他開口道,聲音沉穩,帶著應有的尊重:“您放心。此番前往京城,我定當竭盡全力。”
“青璇的病,一定會好的?!?
李老爺看著眼前這個“歲數比自已還大的”年輕人,眼神復雜。
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沉聲道:“一切……”
“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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