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絲縷縷的冰涼感,從額頭,到鼻尖,再到嘴唇。
要下雨了。
憋了一下午的雨,終于還是要來了。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微涼的空氣里,化作一團白霧。
收勢,歸劍入鞘。
如果冒雨練劍,會生病。
她不喜歡生病的感覺。
就在李青璇轉(zhuǎn)身,準備回房的時候。
“空——”
“空——”
悠揚而單調(diào)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穿透了夜色和風雨。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是打更人的聲音,嘶啞,悠長。
已經(jīng)子時了。
李青璇的腳步頓住了。
她回頭,望向院墻之外的黑暗。
不知陳九歌此時,到了哪里?
應該出了洛陽城了吧?
李青璇的思緒有些飄忽。
就在這時。
深沉的夜色下,不遠處的高墻上,幾道黑影一閃而過。
他們動作輕盈,如同黑夜里的貓,悄無聲息地躍上了李家的墻頭。
李青璇天生有一雙異于常人的眼睛。
在黑夜里,她能視物。
雖然不如白晝清晰,但那幾道突兀的黑影,她看得一清二楚。
有人翻進了李家。
而且,不是一個。
沒有絲毫猶豫,她的心在一瞬間繃緊。
“有刺客!”
她清喝出聲。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里,卻足夠清晰。
話音未落,她人已動。
長劍再次出鞘,她提著劍,朝著那幾道黑影落地的方位疾奔而去。
這一聲“有刺客”,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整座李府,瞬間被驚醒。
“什么人!”
“有刺客!快來人!”
負責巡夜的護院家丁們立刻警惕起來。
武師揚起了手中的火把,燈籠的光亮在黑夜里匯聚。
“抓刺客!”
“抓刺客!”
拿著棍棒的家丁們從四面八方涌來,整座李府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徹底動了起來。
張勇幾人剛翻進李府,腳還沒站穩(wěn),就聽到了那一聲清喝。
行蹤暴露了。
“不好!”一個屬下低呼。
張勇的臉色在黑巾下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剛進李府,就被發(fā)現(xiàn)。
“速戰(zhàn)速決!”
張勇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點住他們的穴道,不要傷人性命!”
“唯!”
周圍的黑衣人齊聲應諾。
十幾道黑影,如出閘的猛虎,沖入李府的人群中。
他們手中沒有刀劍,每個人只拿了一根半臂長的短棍。
對付一群護院家丁,一根棍子,足夠了。
他們曾是“玉葉衛(wèi)”,大內(nèi)禁軍中的精英、皇帝親衛(wèi),殺人是他們的本行,但今夜,他們不是來殺人的。
“喝!”
一聲爆喝,李萬堂重金請來的三品后期武師,終于趕到。
他姓王,人稱“鐵臂刀王”,手中拎著一柄厚重的大刀,刀身在火光下泛著森森寒氣。
“何方宵小,竟敢夜闖我李家!”
王武師氣勢十足,一刀就朝著為首的張勇劈了過去。
張勇沒有看刀。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王武師一眼。
就是那一眼。
王武師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眼神?
不,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一頭蟄伏在黑暗中,剛剛蘇醒的洪荒猛獸,在俯瞰一只不知死活的螻蟻。
王武師的刀勢,為之一滯。
就這一個瞬間。
張勇的身影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只是一個錯身,便從王武師身旁穿了過去。
兩人之間,甚至沒有任何接觸。
“噗嗵!”
王武師手中的大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身子一軟,兩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直接暈厥在地。
一招。
甚至連一招都算不上。
一個眼神,一個錯身,一個三品后期的武師,就這么倒下了。
周圍的家丁們都看傻了。
剛解決完這個最大的麻煩。
下一瞬。
一抹明亮的劍光,帶著破風的銳嘯,直刺張勇的后心。
快,準,狠。
出劍的人,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張勇頭也不回,仿佛背后長了眼睛。
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抬起右手,向后一探。
食指與中指,精準無誤地夾住了一截冰冷的劍尖。
那柄勢在必得的長劍,就這么停在了離他后背只有半寸的地方,再也無法寸進。
李青璇的心猛地一沉。
她沒想到,對方的武功竟然高到了這種地步。
她當機立斷,瞬間棄劍。
手腕一松,任由長劍被對方奪去,同時身形前沖,欺身上前,雙掌化拳,一記“雙峰貫耳”,直取張勇的咽喉與太陽穴。
這一連串的反應,快如電光石火。
張勇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似乎也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有如此果決的身手。
他輕易地側(cè)身避過李青璇的雙拳,反手一拳,帶著呼嘯的風聲,打向李青璇的面門。
這一拳,若是打?qū)嵙耍菑堟玫哪槪峙戮鸵_花了。
就在拳風即將及面的一剎那。
張勇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雷霆萬鈞的一拳,在半空中猛然一變,拳頭張開,化作手掌,力道也收了九分,輕飄飄地拍向李青璇的胸口。
李青璇只覺一股勁風撲面而來,她反應也是極快,急忙向后退了一步,同時雙臂交叉,護在身前,想要卸去這一掌的力道。
“嘭!”
一聲悶響。
她結(jié)結(jié)實實地挨了這一掌。
雖然張勇只用了一分力,但那股力道依舊不是她能完全化解的。
李青璇只覺得一股大力從對方掌心傳來,胸口氣血翻涌,蹬蹬蹬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站穩(wěn)身形。
她捂著胸口,一臉驚愕地看向那個黑衣人。
“你們是什么人!”
“為何夜闖我李家!”
張勇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看著她,那雙藏在黑巾后的眼睛,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他皺起了眉。
“千芳燼在何處?”
“交出千芳燼,吾等不傷你等性命。”
千芳燼?
那是什么東西?
李青璇的腦中一片茫然。
她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就在她疑惑之際。
她的余光,忽然瞥見院墻的另一側(cè),突兀地冒出了一個人頭。
那人身手矯健,扒著墻頭,動作利落地翻了上來。
他翻到一半,騎在墻上,正好看到了院中這片混亂的景象,不由得怔了一瞬。
下一秒,他從墻頭翻身落下,動作瀟灑,落地無聲。
陳九歌看著眼前這片亂局,眨了眨眼。
黑衣人,火把,倒在地上的護院家丁,還有一個被打得連連后退的……
李青璇?
這什么意思?
“這是……滅門?”
陳九歌面色一肅,下意識拔出腰劍之劍。
“嘩!”
一道如水,如月,如霜的劍光,橫掃整個李府后院。
那刺骨的冰寒之意,比這初秋的夜雨,更冷,更烈。
劍光所及,籠罩了在場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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