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噠……”
寬闊平坦的官道上,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富有節奏的聲響。
一輛外觀樸素的馬車行駛在道路中央,周圍十余匹快馬拱衛左右,馬蹄聲整齊而急促,揚起一路輕塵。
陳九歌坐在馬車內,伸手掀起側面的簾子,探出頭,目光落在正趕車的張勇寬闊的后背上。
他沉吟了一下,開口問道:“張勇,跟我說說這個九千歲。”
“為何你們丟了玉葉衛的職銜,不想著用別的方法復職,反倒都一心想著尋一把劍獻給他?”
“這‘千芳燼’對他,或者說對你們重回玉葉衛,真有那么重要?”
手中拎著韁繩和馬鞭的張勇聞,肩膀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先謹慎地抬起目光,迅速地掃視了一圈前后左右,確認除了自已這些人和偶爾路過的行人,并無其他可疑的耳目,這才微微側過身,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地說道:
“陳公子,有些話……等入了京城,您可千萬、千萬不要再隨意提起,尤其不要當眾議論?!?
他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忌憚。
“那位九千歲……手眼通天。無論是這偌大的江湖,還是那深不見底的朝堂,到處都有他的眼線,滲透極深?!?
“您若是一句話不慎,被他的人聽了去,恐怕也會惹來不小的麻煩?!?
話說到這里,張勇自已忽然頓住了。
他猛地想起陳九歌前日透露,那驚世駭俗的身份——能讓當今陛下喊一聲“九叔爺”。
如果這是真的……
那么九千歲的權勢再大,說到底也只是個“權閹”,是皇家的家奴。
面對這位身份神秘莫測,輩分高得嚇人的“陳公子”,九千歲是否真能奈何得了他,恐怕還真不好說。
意識到這一點,張勇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既有后怕,也有一絲難以喻的期待。
陳九歌聽張勇這么一說,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來了興趣。
他挑了挑眉,追問道:
“哦?手眼通天?江湖、朝廷都有他的眼線?”
“一個太監,竟有這般能耐?”
張勇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風聽去:
“九千歲原本只是司禮監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據說是因為擅于丹青,畫得一手好畫,偶然間得了陛下的賞識?!?
“此后他便一路平步青云,只用了短短三年時間,就從一個小太監,爬到了司禮監掌印大太監的位置,權傾內廷。”
“大約六年前,坊間開始有傳聞,說陛下于丹青筆墨之中有所感悟,似乎尋到了‘道’的門徑,從此便一心清修,極少再過問朝政,連朝會都基本不再參加了。”
“國事便交由幾位內閣大學士共同商議處理,議定之后,再由九千歲將奏折整理好,呈報給深居簡出的陛下閱覽?!?
“這些年下來,九千歲憑借著手中‘上傳下達’的關鍵位置,以及陛下的信任,權柄日重?!?
“聽說……他已經設計構陷,扳倒了兩位不買他賬的內閣老臣?!?
“如今的朝堂,幾乎被他打造得鐵板一塊。順他者昌,逆他者亡。只有乖乖屈服于他,向他靠攏的官員,才能保住自已的官位,甚至得到升遷?!?
陳九歌聽完,雙眼微微瞇起,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這閹人……好大的膽子!”
“把持朝政,結黨營私,構陷大臣……當今陛下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一個太監如此胡作非為,插手國事嗎?”
張勇聞,臉上露出一抹苦笑,搖了搖頭:
“陛下如今似乎心思全在修行悟道上,對俗務已不大上心?!?
“而且,這九千歲雖然結黨營私、收受賄賂、賣官鬻爵的傳聞不斷,但不得不承認,他處理政務的能力極強,手腕也夠硬?!?
“大周這些年來,表面上看,國力非但沒有衰退,賦稅收入、邊境安寧等方面,似乎還比前些年更好了一些?!?
“所以陛下那邊……或許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陳九歌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譏諷:
“表面國力提升?”
“誰知道是真的提升,還是下面的問題被他的權勢硬生生壓了下去,報喜不報憂?”
“這些內里的蠹蟲和弊政,你們這些原本的玉葉衛,恐怕也無從知曉吧?”
張勇輕輕嘆了口氣,神色有些黯然:
“陳公子說得是?!?
“我們玉葉衛,雖然曾是皇家親衛,地位尊崇,但說到底,職權更偏向護衛與部分京畿治安。論及監察百官、偵緝情報,我們遠在東廠之下?!?
“許多朝堂內幕和地方實情,我們確實難以觸及?!?
陳九歌不再說話,他順著掀起的車簾,望向窗外筆直延伸的官道。
道路寬闊平整,可見朝廷對交通的重視。
路面上偶爾能看到散落的干涸馬糞,顯示著這條官道的繁忙。
秋高氣爽,碧空如洗,萬里無云,陽光和煦地灑在大地上,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但陳九歌的心情,卻因為這剛剛聽到的消息,蒙上了一層陰翳。
沉默了片刻,他再次開口,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大周如今……立國多少年了?當今陛下,是第幾代皇帝?”
張勇雖然有些不解他為何突然問這個,還是老實回答道:
“大周自太祖開國,至今已綿延九十七年。當今陛下是第三代,年號‘正光’。”
“如今,是正光九年?!?
“九年……”陳九歌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年號,眼睛瞇得更緊了些。
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一百二十年沉睡,大周立國九十七年……這中間的時間差,以及蘇醒后遇到的這一連串事情……
陳家的這片江山里,有壞人?。?
……
從洛陽通往京城的路途,并不算遙遠。
陳九歌一行人沿著修繕良好的官道,曉行夜宿,用了十多天的時間,便抵達了京城的腳下。
當那巍峨的城墻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并隨著馬車的前進而逐漸清晰、拔高時,即便陳九歌心中有事,也不由得為之側目。
十余丈高的青灰色城墻,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橫亙在平原之上。
墻磚巨大而厚重,歷經風雨,顏色深沉,帶著一種沉重肅穆的歷史感。
墻頭垛口整齊,隱約可見巡邏兵士的身影。
抬頭仰望,那城墻仿佛直插天際,給人帶來一種難以喻的壓迫感和震撼。
李青璇坐在陳九歌身側,也透過車窗向外望去。
看到那遠比洛陽城墻更加高大雄偉的京城城墻,她那雙清澈的眼眸里,也不由得閃過一絲驚嘆,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