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距落楓宗踏足梁國、定鼎歷法之始,已過去整整一千六百五十五年。這片土地上的俗世王朝幾經更迭,皇帝寶座上換過許多姓氏,但在落楓宗俯瞰一切的規則下,國號始終為“梁”,變的只是前綴——前朝是“李梁”,如今是“趙梁”。自趙氏皇族定鼎至今,已歷三百一十七年。
而今,是趙梁的太和三十七年。也就是說,當今天子趙熙,已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坐了三十七個春秋。
一個人,在皇帝的位置上坐得太久,對這個國家往往未必是福。尤其當這個人的才能只是平庸,卻又偏偏心懷超越自身能力的“宏圖大志”時,那便更可能是一場災難的開端。
固執己見、好大喜功、沉溺于自我編織的盛世迷夢,種種弊病會隨著歲月沉淀,如同毒素般緩慢侵蝕帝國的肌體。
義軍的烽火在偏遠州縣接連燃起,起初只是零星的“匪患”,隨著交州的陷落,如今義軍已漸成蔓延之勢。
地方上,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眼見中樞權威日削,紛紛以“保境安民”為名,明目張膽地蓄養私兵,控制錢糧,儼然國中之國。
實權藩王與擁兵自重的邊鎮大將更是互相勾連又彼此提防,劃地為界,朝廷政令出了京城,效力便大打折扣,稅賦兵源皆難順暢調集。
趙梁朝廷對偌大梁國的控制,已然衰弱到了極致。即便是在最核心的楓州區域,皇帝的威令也難以完全貫徹,各方勢力在此交織滲透,暗涌不斷。
外患如疽,內斗更似毒火烹油。老皇帝趙熙年邁多病,精力不濟,卻愈發疑忌,將權柄死死攥在枯瘦的手心里,既無力廓清宇內,又不肯放手交托。
這便使得幾位成年皇子及其背后的母族、朝臣派系,為那即將空懸的至尊之位,展開了日趨白熱化、近乎不擇手段的爭奪。
朝堂之上,攻訐多于實務;宮廷之內,密謀壓過了忠孝。每一次看似平常的人事調動,每一道含義模糊的旨意,都可能引發新一輪的猜忌與傾軋。
內不能止爭,外不能御亂,政令不行,人心離散。這個延續了三百多年的趙梁王朝,肌體已然千瘡百孔,魂魄亦在無盡的消耗中渙散。
墨香閣內,蘇清婉正低頭仔細核對著店鋪的賬目。自從老燕離開后,閣里的大小事務便都落到了她的肩上,她已成了這里實際管事的掌柜。
沈孤鴻在書架與柜臺間來回忙碌,整理著書籍,歸置筆墨紙硯這些日常售賣的物件,有時也幫客人找尋他們需要的東西。往來書生們的低聲議論,街道上日益蕭索冷清的氣氛,都讓他感覺到,今年的梁國比往年更加動蕩,仿佛一切都正逼近某個危險的臨界點。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一位客人翻動后散亂的書籍重新理齊。這世道究竟會如何,遠不是他這樣的小人物能夠左右。他如今只有汞血境的修為,能做的,盡量為墨香閣做些事,盡力護住身邊親近的人,在這愈發莫測的時局里,求得一份小小的安穩罷了。
就在此時,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三位氣度不凡的客人走了進來。
沈孤鴻與蘇清婉抬頭望去,面色驟然一變。而那三位客人看清店內二人后,同樣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隨即,一種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的目光便落在了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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