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奈何冥王還是喊遲了一步。
我抬掌用法力引出鳳凰笛身的那只玉凰,白玉鳳凰自長笛上脫身而出,頃刻化成一只振翅沖向火牢,鳳鳴蒼穹的白光巨鳥——
可惜巨鳥撞向玄鐵火牢的那一剎,并未像我想象中那樣能將火牢撞個稀巴爛,反而被火牢周邊的地獄烈焰給一招秒成了灰燼!
同一時間,地獄火牢感應到了有人攻擊,綻放在玄鐵牢籠下方的火紅蓮花亦自動啟動反擊程序,獵獵火舌于鐵籠前凝成一只比我剛才放出去的玉凰還大的巨型火鳳。
火鳳脾氣暴躁地張開尖嘴便朝我吐來一泓火光——
幸好冥王仗義,及時拉住我的胳膊扯開我,出手用神力替我化去那泓烈焰,順便還強行將火牢前的地獄火鳳鎮回了火蓮層層疊疊的花瓣內……
我險些被嚇掉魂,詫異道:“你們地獄的安保系統這么牛!”
冥王臉黑,“防的就是你這種人!”
我語塞:“……”
怎么還人身攻擊呢。
“阿彌陀佛。”
年輕菩薩誦念佛號的清冷嗓音于身后淡漠響起。
我與冥王轉身看去,只見面容俊秀的佛菩薩手持佛珠,一襲寶紅色單薄佛衣,漆眸深邃,眼底似藏著兩塊化不開的寒冰濃墨,低頭懨懨提醒道:
“鸞鏡施主不必再為貧僧費心,囚禁貧僧母親的這座玄鐵牢籠上,有我佛的佛法加持,普通人、神,縱能破了地獄火蓮的封印,也無法破除我佛的佛法禁錮……
數十萬年了,是貧僧、放不下執念,不知悔改,才害得母親在地獄深處受苦受罪。
貧僧也曾試著放下對母親的牽掛,可每每瞧見母親癱坐在牢中,抱著稻草人偶,聲聲呼喚貧僧的俗家名字,貧僧、便心中五味雜陳。
出家人,當六根清凈,貧僧雖已證得佛法,修成菩薩,可卻始終未能放下人世間的種種感情。
佛祖教導的對,有情,便有怨,有怨,便有恨,有恨,便有欲,有欲,便嗔癡……
情是萬毒之首,唯有放下,才是解脫。”
情是萬毒之首……
眉心灼熱,漸有金光綻出……
我驀地抬眼。
拂袖間,瓣瓣金蓮縈繞袖角衣擺。
“謬論!”
我擰眉冷冷道:
“你們佛門的那些理論本座聽不懂,也不想懂。本座只知,人世之情,是天地間最溫暖的力量。
父母子女之情,夫妻之情,手足之情,摯友之情……
人世間的關系網,都是基于情之一字而建立。
沒有情,何來家,沒有家,何來世間萬靈生生不息。
神祖開天辟地,若無情,何來我們這些神,何來人族及天地萬物。
你們的佛祖,又何嘗不是情的產物,他的父母若無情,怎會有他,他的父母若待他無情,怎會將他好吃好喝供養長大?
本就是情的產物,卻偏要從情中脫身出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自私?
本座才不認什么眾生平等便是觀眾生皆如蜉蝣,不沾佛目。
本座秉承的眾生平等,不是無情,恰恰相反,而是大愛。
這世間萬物,蒼生萬靈,本座都愛。
人族,本座會庇佑,一花一草一樹一木,在本座眼中,都是需要本座庇佑憐愛的眾生。
但本座憐愛眾生,不代表本座不能更愛本座的親人。
本座愛本座的師兄,因為師兄曾在本座最孤獨的時候,給予了本座唯一的溫暖,因為本座是師兄又當哥哥又當父親,親手養大的。
師兄是第一個教本座洗臉、教本座讀書識字的神仙。
上古那么多次天劫神劫,都是師兄擋在本座的跟前,替本座承受那些傷害,師兄就是本座的親人。
哪怕本座身歸三界,只余一縷神識了,本座也會記得本座有個最親,最好,最愛本座的哥哥!”
冥王怔住,意外地偏頭看我。
我平靜說下去:
“還有東王,他為了本座吃盡苦頭,本座要入世,他便逆天而行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跟本座一起入世。
本座投生成人,他卻險些魂魄無歸處,只能投作妖族。
本座投生成人,他卻險些魂魄無歸處,只能投作妖族。
他可是上古時期聲名遠揚不可一世的戰神東王,如今卻為本座墮入塵世宿于蛇身,他這兩千年的苦難,都是因本座而生,可他的靈魂深處,元神深處,依舊深愛著本座。
即便僅是一條道行不過兩千年的蛇仙,他也依舊愿意為本座,掏心刨內丹……
他為本座付出這么多,本座為什么不能更偏愛他些?
本座的哥哥,本座的夫君,他們都曾為本座付出過太多,本座這一生,都未必能還得清,本座憑何,不能對他們有情?
憑何,要用眾生平等的幌子,公然漠視他們的付出?
便像你的母親,為了你餓死百世,連最后一世,也是為你求藥,而被活活打死,就因為你是佛家菩薩,你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忽略她的付出?
既然眾生平等,既然你對她如待眾生,那她又憑何再疼你愛你,反正你地藏渡眾生,她愛不愛你,你都是這個渡法。
當付出與收獲不成正比的時候,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公、不平等。
你眼中的眾生,有拋棄你的父親,有打死你母親的惡人,你如何能讓他們,同你那個疼你愛你為你死了一次又一次的母親平等?!”
“貧僧……”紅衣菩薩微微哽咽。
冥王頷首贊同道:
“真正的平等,并非是字面意思。
就像,你有一籃子饅頭,你給每一個陌生人分一個,但你需要給曾施舍過你饅頭的人,兩個。
因為他曾給了你一個,你須得將他給你的還回去,那多出來的那個饅頭,才算是與眾人平等。
而不是,你給陌生人,還有曾對你有過恩情的人,皆是一個饅頭。
那樣,實際上對你有恩的人,并未得到任何。
你仍處于虧欠他的狀態。
可惜,世人總以自己眼見之景為真相。你若多給恩人一個饅頭,便會成為他人眼中的不平等。
所以,給一個饅頭,贏了人心,對不起己心,給兩個饅頭,無愧于心,卻也失了人心。
你們的佛祖啊,口口聲聲念著慈悲、眾生平等,實際上、卻也著相了。”
我直視紅衣菩薩,沉聲問道:“所以,你現在還想救你母親么?”
紅衣菩薩眼角微濕,別過頭去:“自然想救,若不想,又怎會執著這么多年。”
“那就破了這什么佛家禁制!”
“可是……”
然,不等他說出后面的話,我就已經一道金光將那只玄鐵牢籠炸爛了……
巨響過后,原本纏繞在鐵籠上的火鏈迅速縮回火蓮花蕊中。
托舉鐵牢的偌大火蓮亦褪去絲絲縷縷的沖天火焰,化為一盞妖艷灼目的地獄紅蓮——
玄鐵碎片落地,瞬間變出大片大片的艷紅地獄花。
花隨風動,愣坐在紅蓮蓮臺上的白衣女鬼披散著長發,懷里還緊緊抱著那只稻草人偶。
昂頭,似一時未反應過來。
半晌,才僵著魂魄,從地上爬起來,不敢相信地轉身——
空洞目光緩緩移至紅衣菩薩俊秀莊嚴的臉龐上。
懷中稻草人偶掉落在地,白衣女鬼霎時淚流滿面……
朝同樣眼眶泛紅的年輕菩薩伸手——
“乞兒……”
“娘!”紅衣菩薩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思念,快步踩著如火如荼的地獄彼岸花,奔向自己的母親。
彎腰單膝下跪,手挎佛珠,溫柔抱住母親的腰身——
數十萬年的執念一瞬盡化為晶瑩淚珠,墜落在地,于母子身畔開出皎潔無暇的神圣雪蓮花……
“娘,孩兒不孝。”
“乞兒……”
“孩兒害娘親身陷囹圄數十萬載,孩兒、對不起娘親……”
“我的乞兒啊,長大了。娘不怪乞兒,娘雖被關在此處,但娘能日日與乞兒相見,何嘗不是佛祖對娘的恩賜。”
“娘——”
看著對面那雙相擁而泣,久別重逢的母子,我惆悵地嘆口氣:“西邊那些老東西,一如既往不干人事啊。”
冥王師兄從容道:“如今收斂了許多,前些年被龍祖與魔界長公主折騰得挺難受。”
“嘖,龍祖老哥也是一身反骨啊,竟然和魔界長公主在一起了。天上那些老家伙們沒有寫折子陰陽他嗎?”
“嘖,龍祖老哥也是一身反骨啊,竟然和魔界長公主在一起了。天上那些老家伙們沒有寫折子陰陽他嗎?”
“他,是會看折子的神嗎?”
“也對……龍祖向來是有事當面說,當面解決,不搞上折子預約那一套。那些老東西若敢當面譴責他的話,八成會被他揍得鼻青臉腫。
哎哥,你是不是故意下套在這等著我的?
你和地藏都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不好摻和佛門的事,就坑我來炸佛法封印,西邊那些老東西這會子估計正罵我呢!”
“你被他們罵的次數還少嗎?”冥王沒心沒肺的雙袖背后道:“為兄是知道你有這個實力,況且,你不是也急著救上面那個阿乞的小命么?救個人,對你來說,順手的事。”
“嗯,也對。”我認同地點點頭,看了眼那名白衣年輕女人:“她出來了,西邊那頭怕是不會善罷甘休,說不準又要做主給他們母子安排點幺蛾子劇情膈應人。哥,我把她帶回昆侖吧。”
冥王思忖片刻,嗯了聲:“你的考慮是對的。”
我大功告成地拍拍手:“行了,等他們母子倆敘舊敘夠了,煩勞師兄你幫忙把人送去西昆侖,待我回去了,再給她安排仙職。”
“可以。”
轉身要走,但,步子剛邁出去,又收了回來……
我不要臉地湊到冥王師兄跟前溫順裝小貓:“哥,摸摸腦袋!”
冥王師兄被我一句話逗得忍俊不禁。
拿我沒法子的勾唇,無奈伸手,像我小時候那樣,揉我腦袋安撫我——
“不怕,小西。東王不會有事。”
原來他還記得。
記得我小時候只要一有什么憂心害怕的事,就會找他摸摸腦袋……
因為那會子,我將他當成唯一可依靠的親人啊。
我曉得,所有神仙都可以拋棄我,連神祖也可以不管我……
唯有師兄,不會扔下我。
——
周穆王地宮的幻域也忒厲害了些。
我記得上一秒我還在冥界和冥王研究怎么把阿乞的母親救出來,下一秒再睜眼,我就來到了——
西昆侖仙山?!
眼前薄云裊裊,仙家神宮威嚴聳立,飛檐翹角,樓臺相接——
偌大的廣場上地面皆是用漢白玉嵌淺色系各類水晶鋪就,廣場正中央一朵巨型蓮花浮雕于地面。
四下金藍黃紅神幡莊嚴而繁重地于徐徐清風中微微擺動。
天女手提花籃散花而歸,身披彩衣,腰佩瓔珞,梳著飛天髻,髻邊玉珠步搖垂晃曳動——
成群,衣袂翩翩地從天而落,手牽手,歡聲笑語小跑著趕往正前方玉墻琉璃瓦、流云縈繞的氣派神殿復命。
“我去的是大荒山!大荒山今年春日多生一千二百棵小樹苗,三萬六百株小野花……”
“我去的是招搖山,招搖山今年多了六棵棗樹呢!”
“你啊,滿腦子想的都是好吃的果子。”
“我去的是京城,京城的草木生靈一貫過得好。不過我散花時,往京城南郊散下了兩株牡丹花,過幾日便能開花。”
“京城那氣候,不適合種牡丹花吧?”
“咱們娘娘可說了,隨便散,生活總要有點意料之外的小驚喜不是么?”
“也對哦,那我明年再去招搖山,給招搖山種幾棵葡萄樹。”
“你啊,讓你散花,你年年都只曉得種樹,還總種果樹。怪不得娘娘讓你跟咱們換著來呢。要是像咱們一樣,十年才換一次管轄之地,你掌管的仙山上怕寸草不生,全是果樹呢!”
“嘿嘿,也沒有啦,我只是果樹稍微種得多些,我也種花的,只是有時容易忘記……”
“別狡辯了,咱們的花籃里全是花瓣,你的花籃里全是果核!”
“明日咱們再去人間賜福散花,你可別拿錯花籃了,不能再用果核了。不然人間得有多少凡人被你的果核砸到……”
“知道啦知道啦,明天得干正事,娘娘會親自現身,攜三千天女前往人間散花賜福……在娘娘眼皮子底下,我肯定不敢出錯啊!”
忽有桃花被風卷起,于眼前掃拂而過。
我轉身,卻見眼前景象頓時變幻為枝繁花茂的大片桃林了——
一身淺黃仙裙,天女打扮的銀杏正蹲在地上郁悶撿桃花。
“為什么、別的天女都可以隨娘娘下凡散花……我卻只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這看守蟠桃園。”
“明明都是天女,為什么、我只能做這些普通仙娥才干的活……”
“好想,下凡看看。好想,摸一摸花籃……”
“好想,下凡看看。好想,摸一摸花籃……”
喃喃自語間,一名衣裙華麗的天女悄然行至她跟前。
不耐煩地將一簍仙裙丟給銀杏,驚醒正走神的黃衣小姑娘,沒好氣呵斥:
“別做白日夢了!想隨娘娘一起下凡散花賜福?你也配!”
“你只是娘娘從凡世帶回來的一片小小銀杏葉,雖有三百年道行,但也配和我們這些正經修煉上來的天女平起平坐?”
“當年若不是你厚著臉皮硬從枝頭脫落,掛在娘娘的仙袍袖擺上,走運被娘娘帶回了昆侖,你這輩子都沒機緣入昆侖神宮好不好!”
“侍奉娘娘更衣的天女本想將你丟下凡間,要不是娘娘心善,非說你也算和昆侖有緣,和娘娘有緣,破例命妙淵真人助你化形,賜你天女品階,你就算再修煉一萬年,十萬年,也沒資格見到我們這些真正的天女!”
“讓你在蟠桃園看桃樹已經是對你極不錯了,就你,現在這區區幾百年道行,神宮內的仙娥都比你活得久,資歷老。
若不是看在你有個天女品階的份上,你只配做最低級的灑掃宮女,連三十三重昆侖仙境都上不來!”
“快,把我們這幾件仙服洗了,記得,要用瑤池蓮花花瓣上的露水洗,我們的仙服可都是織女們用晚霞并著月光織出來的,不是什么水都能清洗的,你若是洗壞了,我饒不了你!”
衣著華麗的天女說著,還生氣地往銀杏胳膊上擰了把。
銀杏被擰得痛叫出聲,搓著胳膊疾聲回應:“嗷——知道了知道了,你別掐我!”
委屈地鼓腮,不服氣嘀咕:
“哪里是區區三百年道行,那是我沒來昆侖之前……
我早兩年就滿千歲了,我都在昆侖看了七百年蟠桃園了……
你們每隔幾年還會換個差事,我都七百年了,也沒人來給我調崗。
娘娘是不是早就把我忘記了……
不能和你們一樣做天女該做的事,好歹讓我挪個地看守啊。
哪怕,把我從蟠桃園調去藏書閣,讓我給藏書閣點燈熄燈,也好啊。
我在蟠桃園待了這么久,實在膩了……”
小心翼翼伸手,抓住天女的裙擺,銀杏昂頭卑微祈求:
“這位姐姐,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幫我向娘娘說一聲,或者同妙淵真人說一聲也成……給我換個地兒,蟠桃園風大,我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