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突兀。
電話鈴響的時候,林默下意識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二分,這個時間打電話,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起今天早上韓老爺子剛出發去青島。
該不會是出事了吧……
林默心里想著,同時接通電話,開口道“喂?”
下一秒,傳來的聲音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瞬間證實了他的猜想。
“林……林所長!是我!”另一邊聲音急促,帶著明顯的喘息。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是韓老的博士生大弟子,這次帶隊去青島的技術骨干之一。
這個時間打電話,而且語氣這么急,想都不用想,肯定出事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握著電話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但聲音卻努力保持著平穩,一字一句道:
“周工,什么事?慢慢說,別急。”
“是不是老爺子出事了?”
話音一落,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高余抬起頭,關切地看著,高育材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眉頭微微皺起。
電話那頭,正在醫院的周工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抖:“韓老……韓老暈倒了!現在在醫院!”
林默的大腦“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什么情況?”
“嚴重嗎?”
“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加上高血壓,血壓飆到一百六,需要住院觀察。”
周工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可是韓老不肯住,非要回測試現場,被醫生按住了……林所長,我們實在是攔不住他啊!”
林默再也控制不住,聲音陡然拔高:“下午才剛到,怎么晚上就暈倒了?你們怎么看著老爺子的?”
“出發之前就是千叮嚀萬囑咐!”
“你們怎么回事!”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知道老爺子的脾氣,就是他有時候也很難勸住,何況是他手底下的這幫博士生呢。
但是那股焦灼和擔憂,像一團火在林默胸腔里燃燒,怎么也壓不下去。
周工在電話那頭連連道歉,聲音里滿是愧疚:“林所長,對不起,是我們沒看好韓老。”
“從下午我們到了測試場地之后,一直到晚上,他一直在測試現場,晚飯都沒吃我們說讓他休息,他不聽,說時間緊任務重,不能耽誤……我們勸了好幾次,韓老還發脾氣,說我們耽誤他工作……”
林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重要的是韓老的身體。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后放緩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周工,這樣,我馬上過去,你告訴韓老,讓他安心住院,測試的事不急,什么事都沒有身體重要。”
“你在醫院看好老爺子,寸步不離,明白嗎?”
“不然我拿你是問!”
“明白!林所長放心,我一定看好韓老!”周工的聲音里帶著感激,“我一定寸步不離,就是韓老罵我,我也不走!”
林默說:“好,我到了再聯系你。有什么情況隨時打電話。”
掛了電話,林默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高余關切地問:“怎么了?誰出事了?”
高育材和趙雅也都圍了過來,眼神里滿是擔憂。
林默看著他們,沉聲說:“韓老,在青島測試現場,過度勞累,暈倒了,現在正在醫院。”
“啊?”趙雅驚呼一聲,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韓老?就是那個老院士?他怎么會……”
高育材眉頭緊皺,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嚴重嗎?”
“青島那邊的醫療設施……要不要考慮轉回來或者是轉到京都去?”
林默說:“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血壓飆到一百六,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不過我不放心,得過去一趟。”
高育材點點頭,神色嚴肅:“這是要緊事,是要去一趟看看,韓老是為了紅星廠的項目去的,又是國內頂尖的專家,可不能出任何閃失,你抓緊時間,趕緊去。”
趙雅在旁邊連連點頭,一邊撿起抹布,一邊說:
“對對對,趕緊去。”
“老爺子為了你來寧北,要是出什么事,咱們心里都過意不去,你說這老爺子,都七十多的人了,怎么還這么拼……”
高余走過來握著林默的手,輕聲說:“路上小心,到了給我打電話。”
林默點點頭,站起身,掏出手機撥通號碼。
第一個電話,打給秦懷民。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傳來秦老有些迷糊的聲音:“喂?哪位?”
“秦老,是我,林默。”
秦懷民的聲音清醒了幾分,還帶著一絲警覺:“林默?這么晚了,什么事?”
林默說:“秦老,最新消息,韓老在青島出事了,暈倒了,現在在醫院。”
“什么?暈倒了!”秦懷民的聲音陡然拔高,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他的震驚,“怎么回事?嚴重嗎?要不要緊?”
林默說:“醫生說勞累過度,加上高血壓,需要住院觀察。我準備連夜趕過去,家里這邊,就拜托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秦懷民的聲音里滿是感慨和心疼:
“韓老這個人啊,就是太拼了。出發那天我就說他,到了那邊先休息一天,別急著干活。”
“他不聽,說時間緊任務重。一路上舟車勞頓,到那兒也不休息,直接進實驗室,我就擔心他身體吃不消,果然……”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又說:“林默,你趕緊去,家里這邊你放心,我給你看著,保證不會出問題。有什么事隨時打電話。”
“對了,到了之后,替我給老韓帶個話,讓他好好養病,別瞎折騰!”
“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身體折騰沒了,啥都干不了。”
林默說:“好,謝謝秦老。話我一定帶到。”
掛了電話,他又撥給何建設。
何建設接得很快,聲音清醒得很,不像剛睡醒的樣子:“林所?”
“何廠長,韓老在青島出事了。”林默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我連夜趕過去。廠里的事,你多操心。”
何建設一聽就急了,聲音都變了調:“韓老暈倒了?嚴重不嚴重?要不要我一起去?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
林默說:“不用,你留在廠里。秦老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有什么事你們商量著來。生產不能停,項目也不能停,家里得有人守著。”
何建設說:“好,林所放心,廠里的事交給我,我明天一早開個會,把各項工作都安排好。你路上小心,到了給我個信兒,不然我這心里不踏實。”
林默說:“好。”
最后一個電話,打給趙建國。
電話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傳來趙建國迷迷糊糊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喂?誰啊?”
“趙局,是我,林默。”
趙建國打了個哈欠,聲音含糊不清:“林默?這么晚了,什么事?”
林默說:“趙局,韓老在青島出事了。暈倒了,現在在醫院。”
“什么?”趙建國的聲音陡然清醒,林默甚至能聽見那邊“咚”的一聲,像是從床上坐起來撞到了床頭柜,緊接著是一聲壓抑的痛呼,“哎喲,怎么回事?老爺子情況嚴重嗎?”
林默說:“醫生說勞累過度,加上高血壓,需要住院觀察。應該問題不大,但我不放心,得過去一趟。想麻煩趙局,從軍區調一架軍機,送我去青島。”
趙建國那邊傳來oo@@的聲音,像是在穿衣服,還夾雜著什么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沒問題沒問題!你等著,我馬上聯系!”
他的聲音急促而緊張,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股焦灼:
“林默,老爺子要不要直接接回來,送到京都治療?京都那邊醫療條件好!我認識協和的專家,可以幫忙聯系!”
林默說:“趙局別急,醫生說問題不大,只是需要靜養,我先過去看看情況,如果需要轉院,再安排。”
趙建國這才稍稍放心,但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那就好,那就好。林默,你過去之后,有什么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
“老爺子可不能出問題,他要是出點事,咱們整個省里都兜不住!我這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林默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韓老是什么人?
建國初期的院士,國內能源領域的泰山北斗,享受國家特殊津貼的頂尖專家。
他參與過國家第一個核反應堆的建設,帶出了無數學生,桃李滿天下。
這樣的人物,要是因為在紅星廠的項目出了事,別說趙建國,就是省里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更重要的是,林默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畢竟他親自從京都把老爺子請到寧北來幫他的。
林默說:“趙局放心,我明白。您先幫我調飛機,我馬上出發。”
趙建國說:“好,你等我電話,十分鐘內給你回復。我這就給軍區打電話,讓他們馬上準備!”
掛了電話,林默站起身,對高育材他們說:“爸,媽,小余,我去收拾一下,馬上走。”
高育材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到了那邊,替我給韓老問好,就說我們全家都惦記著他。”
趙雅走過來,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到了那邊,先看看老爺子情況,別急著問項目的事。”
“老爺子身體要緊,項目可以慢慢來。還有你自己,也別太累,注意休息。對了,帶件外套,海邊晚上涼。”
林默點點頭:“媽,我知道了。”
高余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沒說出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林默輕輕抱了抱她。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靠在他懷里,小聲說:“你答應我,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就打電話,不管多晚。”
林默說:“我答應你。”
他松開手,轉身進了臥室,快速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裝進一個帆布包里。
出來時,趙雅已經把一袋東西塞進他手里:“路上吃,別餓著。有煮雞蛋,有饅頭,還有幾塊糖。”
林默接過,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高余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久久沒有動。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她的身影在光影中靜靜地站著。
……
夜色深沉,紅星廠的行政樓在月光下靜靜矗立。
林默快步走進大樓,上了電梯,直奔樓頂,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燈光昏暗。
一分鐘后,電梯門打開,他穿過樓道,推開通往天臺的門。
樓頂的天臺上,是一個小型的直升機停機坪,用白色油漆畫著大大的“h”字。
平時很少用,但緊急情況下,可以起降軍用直升機。
林默站在天臺邊緣,看著遠方的夜空。
夜風吹過來,帶著五月特有的溫熱,遠處的廠區燈火通明,車間里機器還在運轉,工人們還在加班,高爐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煙囪里冒著白色的蒸汽。
三年前,他親自去京都請韓老。
那時候,韓老已經七十多歲了,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格外有神。
他原本以為要費很大力氣才能說動這位老院士,畢竟當時紅星廠只是一個地方小廠,要錢沒錢,要人沒人。
沒想到韓老聽完他的介紹,當場就拍板了。
“行,我跟你去。”韓老說,眼睛里閃著光,“核動力上艦,能源建設,是我年輕時候就想過的事,那時候在莫斯科留學,看到人家的核潛艇,心里那個羨慕啊。”
“可惜那時候國家窮,沒條件。現在有條件了,我不去誰去?”
就這樣,韓老跟著他來到寧北,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里,韓老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撲在了項目上。
每天早上六點進實驗室,晚上十點才出來。有時候為了一個數據,能連續熬幾個通宵。
林默勸過他很多次,每次老爺子都笑著說:“沒事,我身體好著呢。年輕時候在戈壁灘上搞反應堆,幾天幾夜不睡覺都是常事。這點活,小意思。”
結果……
林默正想著,遠處傳來一陣轟鳴聲。
一架軍用直升機從夜空中出現,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螺旋槳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狂風,卷起天臺上的一些雜物。飛機上的航行燈一閃一閃,像夜空中的一顆星星。
最后,它穩穩地降落在停機坪上。螺旋槳帶起的狂風,吹得林默的衣角獵獵作響,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艙門打開,一個穿著飛行服的軍人跳下來,貓著腰跑到林默面前,立正敬禮。他的臉被飛行頭盔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雙年輕的眼睛:
“報告首長!奉上級命令,接您去青島!請登機!”
林默點點頭,拎起包,快步登上直升機。
艙門關上,直升機再次起飛,朝著東方飛去,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機身微微顫動。
林默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帶,看著窗外的夜色,地面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片模糊的光點。他的臉映在舷窗上,表情嚴肅。
他在心里默默祈禱:韓老,您可千萬別出事。
晚上十點整,直升機降落在青島某軍用機場。
螺旋槳慢慢停下來,艙門打開。一股帶著海腥味的夜風吹進來,帶著潮濕的氣息,停機坪旁,一輛軍用吉普已經等在那里,車燈在黑暗中亮著。
林默下了飛機,直接上了車。司機是個年輕的戰士,二十出頭的樣子,腰桿挺得筆直。
他話不多,只問了一句:“首長,去哪兒?”
林默說:“艦艇動力研究所附屬醫院。”
戰士點點頭,一踩油門,車子沖進夜色,吉普車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路燈的光影從車窗掠過,明明滅滅。
十點四十分,吉普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林默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醫院不大,外墻刷著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
門口掛著個牌子:“東大海軍艦艇動力研究所附屬醫院”。牌子上方的紅十字在夜色中有些模糊。
門口站著幾個人,看見林默下車,一窩蜂地涌上來。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海軍制服,他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但此刻臉上滿是焦慮和歉意。
他快步走到林默面前,伸出手,滿臉誠懇地說:“林所長!您來了!我是艦艇動力研究所的所長,姓王,王國棟!實在抱歉,是我們照顧不周,才讓韓老……”
林默握住他的手,打斷他:“王所長,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韓老怎么樣了?”
王國棟說:“已經穩定了。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加上高血壓,血壓一度飆到一百六。”
“現在輸了液,睡著了。我們安排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醫生,您放心。”
林默點點頭,松了口氣。他感覺一直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一些。
旁邊又涌上來幾個人,都是韓老團隊的成員,周工打頭,身后跟著幾個年輕技術員。
他們一個個滿臉愧疚,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看見林默,都不敢說話。
周工四十出頭,戴著一副眼鏡,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也皺巴巴的,一看就是一直在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林默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么,只是問周工:“韓老在哪個病房?”
周工說:“二樓,206。”
林默說:“帶我上去。”
一行人上了二樓。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值班護士在低頭寫著什么。
白色的日光燈照得走廊慘白,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看見一群人上來,護士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206病房的門虛掩著。林默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不大,只有一張病床,一張陪護椅,一個床頭柜。墻上掛著一幅風景畫,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
韓老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手上扎著針,正在輸液。他睡著了,呼吸平穩,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夢,輸液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發出細微的聲音。
林默輕輕走到床邊,在陪護椅上坐下。
他看著韓老的臉,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韓老這個年紀,本該在家里含飴弄孫,享享清福。卻因為他的一句話,跑到寧北這個三線小城,沒日沒夜地泡在實驗室里。
三年里,韓老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天,有時候為了一個數據,能連續熬幾個通宵。
現在,反應堆眼瞅著要搞成了,人也倒下了。
林默看著韓老蒼白的臉,眼眶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輕輕握住韓老沒有扎針的那只手。
林默在心里默默地說:韓老,您好好休息,接下來的事,我來扛。
不知過了多久,韓老的手指動了動。
他睜開眼睛,眼神有些迷茫,眨了眨,看見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虛弱,但一如既往的溫暖:
“你小子,怎么跑來了?”
林默看著他,沒說話。
韓老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訕訕地笑了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沒事,就是有點累,休息兩天就好,你別大驚小怪的。”
林默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韓老被他看得沒辦法,只好說:“好好好,我錯了,我不該熬夜。行了吧?你別這樣看著我,怪嚇人的。”
林默這才開口。他的聲音很低,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有千鈞之重:“韓老,您之前答應過我什么?”
韓老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答應過你……答應過你什么?”
林默說:“您答應過我,注意安全,不拿身體折騰。”
韓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默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韓老,您知道我今天晚上接到電話的時候,是什么心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