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
“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屬官退下后,書房里又只剩下李斯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幾后,卻沒有再看那些卷宗。
他從袖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龜甲。
這是他年輕時,求學于荀子門下,閑暇時擺弄的占卜之物。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用過它了。
今夜,他卻鬼使神差地,將它取了出來。
他閉上眼,心中默念著兩個字。
“魏哲。”
然后,將龜甲,輕輕拋在案上。
龜甲翻滾,停下。
裂紋,指向一個方向。
大兇。
李斯睜開眼,看著那個卦象,久久無。
……
壽春,東門外。
殺戮,已經持續了三天。
高臺上,血跡一層疊著一層,變成了令人作嘔的黑紫色。
空氣中,彌漫著驅之不散的血腥和腐臭。
臺下,已經堆了三十多具無頭尸體。
秦軍沒有掩埋他們。
就讓他們那樣暴露在荒野里,任由野狗和烏鴉啃食。
城墻上。
楚軍的咒罵聲,已經聽不到了。
哭聲,也漸漸稀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
一種絕望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士兵們麻木地看著城外的屠場。
他們的眼睛里,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傷。
只剩下空洞。
今天,被押上高臺的,是楚王負芻的親妹妹,云陽公主。
她還很年輕,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華服,臉上沾滿了污泥。
可她的神情,卻異常平靜。
劊子手將她按在木樁上。
她沒有掙扎。
她只是抬起頭,看向城墻的方向,似乎在尋找著什么。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這片地獄般的場景里,顯得格外凄美。
她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唱起了一首歌。
那是楚地的歌謠。
是每一個楚人,從小聽到大的歌謠。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歌聲清越,穿透了戰場的肅殺。
城墻上,一個年輕的楚兵,聽著那熟悉的旋律,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鄉。
想起了村口的那條江,江邊的楓樹林。
想起了還在等他回家的母親。
“噗通。”
“噗通。”
他跪了下來,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我要回家……”
他喃喃自語。
“我不想打了……我要回家……”
他的崩潰,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
越來越多的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頹然地坐倒在地。
壓抑了三天的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軍心,正在瓦解。
項梁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
他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知道,魏哲的目的,達到了。
這座城,還沒有被攻破。
但城里的人,已經死了。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今夜,準備突圍。”
副將大驚:“將軍!突圍?我們還能往哪里去?”
“去東邊。”
項梁的目光,看向遙遠的東方。
“去投奔項燕老將軍。”
“告訴弟兄們,想活命的,想給熊公和公主報仇的,就跟我沖出去!”
“哪怕是死,我們也要死在沖鋒的路上!”
“不做引頸就戮的豬狗!”
……
咸陽,武安侯府。
魏哲正在書房里,獨自一人下著棋。
棋盤上,黑白兩子,殺得正酣。
姚賈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將一份最新的密報,放在桌上。
“侯爺,楚國那邊傳來的消息。”
魏哲沒有看那份密報。
他拈起一粒黑子,想了想,落在棋盤的天元之位。
“說。”
“王賁將軍依計行事,壽春守軍軍心已潰。項梁等人,于昨夜率殘部突圍,正向項燕主力靠攏。”
姚賈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王賁將軍已盡起大軍,銜尾追殺。壽春城內,只剩楚王負芻和一群老弱病殘,唾手可得!”
魏哲依舊看著棋盤。
“項燕,有動靜嗎?”
“暫時沒有。他收攏了項梁的敗兵,但主力依舊按兵不動。似乎……似乎是被我們這種打法,嚇住了。”
“嚇住了?”
魏哲笑了。
他搖了搖頭。
“那只老狐貍,是在等。”
“等什么?”姚賈不解。
“等我犯錯。”
魏哲抬起頭,目光深邃。
“他知道,壽春是餌。他要是動了,王賁的幾十萬大軍,就會像一張網,把他死死纏住。”
“他不動,我就只能繼續用這種辦法,慢慢耗。”
“可是,這種辦法,能震懾楚人,也能……讓我大秦的朝堂,坐不住啊。”
“可是,這種辦法,能震懾楚人,也能……讓我大秦的朝堂,坐不住啊。”
姚賈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
魏哲在壽春城外的殺戮,固然瓦解了楚軍的意志。
但也必然會傳回咸陽。
那些視禮法為天條的老臣,那些心懷叵測的宗親,會怎么議論他?
殘暴,嗜殺,不詳之將。
這些名聲,就像毒藥,會慢慢侵蝕掉他用軍功筑起的威望。
“侯爺,那我們……”
“不用管。”
魏哲擺了擺手,重新將目光投向棋盤。
“讓他們說去。”
“棋局,還沒到收官的時候。”
“我要的,不是一座壽春城,也不是項燕的幾萬殘兵。”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棋盤。
“我要的,是整個楚國,再無一個敢反抗的人。”
“我要的,是這盤棋,徹底下死。”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親衛的通報聲。
聲音,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啟稟侯爺。”
“宮里來人了。”
姚賈的神經,瞬間繃緊。
“誰?”
“是太子殿下。”
親衛頓了頓,補充道。
“太子扶蘇,前來探望侯爺的‘病情’。”
書房內,一片寂靜。
姚賈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太子扶蘇。
以仁德聞名于世。
最是反對嚴刑峻法,反對酷烈戰事。
王上在這個時候,派他來,是什么意思?
是安撫?
是敲打?
還是……試探?
魏哲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有意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王上,終于走出了一步,我沒想到的棋。”
他對著門外,平靜地開口。
“請太子殿下,到前廳奉茶。”
說完,他看了一眼姚賈。
“你也一起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也很想見見。”
“這位未來的大秦之主,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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