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驚醒的。
睜眼的瞬間,心臟狂跳,警鈴大作。哪邊更吵我說不清,但它們都想要了我的命。
朦朧中,我看見有人趕過來,抄起針管往我身體里扎了什么。在我擔心雨水會跟著針頭鉆進靜脈時,心跳變慢了,警鈴也隨之停止。
如果不停,我就砸了它。我可不是說說而已。
正想著,猛烈的白光掠過我的眼球。我本能的合上眼皮,又被兩根手指粗魯的扒開。
“朝上看。”那人命令道。
我沒費什么力氣就完成了,因為我躺著,眼球天然沖著“上”。
上面是天花板。
顏色很深,也很低,個子高點的人應該擔心自己的頭皮。短小的燈管嵌在鋁制金屬框里,嗡嗡的發著白光。
“朝左看。”那人又命令道。
我看見淺米色的墻上并排著三扇窗戶。
窗戶都不大,有點類似于公共廁所的高窗,而且都拉著黑色的窗簾。
“朝下看。”
下是哪兒?后腦勺嗎?
哦,不對。我對這個環節有印象,某個八婆護士長下達過同樣的命令。
他肯定是想讓我看對面的墻。
那面墻也是淺米色的,墻上同樣掛著宣傳海報,內容是……半剝皮的人體模型。男尸在左邊,女尸在右邊,兩個人都只有半張臉皮,笑容可掬的看著我。
“朝右看。”
那是門的方向,但我沒去看它。
靠門邊站著一個女孩,她雙手抱胸,正冷冰冰的看著我。
我剛想看清她的臉,視線卻被一根手指勾走了。
“跟上。”那人說。
于是,我就像狗見了骨頭似的,雙眼緊緊的追著他的食指肚。
那上面斜劈著一條刀疤,如果他犯案,警方兩分鐘內就能把他揪出來。
“說句話聽聽。”
“有,有水嗎?”
“沒問題了。”我的眼皮得到了解放,“繼續躺著吧。”
“水。”
“現在不能喝。”
那人咔噠一下關了我床頭的體征檢測儀,扭臉朝門口走去。出門前,他向那女孩點頭致意,聳肩弓腰,樣子有點諂媚。
女孩沒搭理他。
“恭喜,你活了。”
說著,她走到我床前。
是顏愛莎。
……為什么是她?
“雪靈呢?”
“你問錯人了。”她橫了我一眼,“你看著像坨屎。”
“站遠點,留神別踩上。”
“現在才想起來提醒我?晚了,已經踩上了。”
我想坐起來,試了兩遍都沒成功,全身竟沒一塊肌肉聽指揮。
她垂著眼看我掙扎,沒有幫忙的意思。
“既然你人在這里,是不是意味著……”
喉嚨刀割一般疼。
“我幫你省點力氣吧。”她說,“是,也不知道托誰的福,反正那老混蛋決定暫時放我們姐妹一馬。”
“太好了。”
“好個屁,沒聽見嗎?只是暫時的,他打算隨時反悔。”
“那也比現在死強。”我說,“你不該留在這里,趁著他還沒改主意,快走。”
“等直升機來了我就走,多待一秒鐘我都會吐。”她露出一副反胃的表情,“想想就來氣。我們是受害者,卻被兇手指著鼻子教訓,他媽的,究竟誰才該夾著尾巴做人?這狗操的世道。我剛才就該一把扯下他臉上的氧氣管子,看他還怎么囂張。”
“或者朝他臉上開一槍。”
“一槍怎么夠?起碼三槍。”她看向我,“笑什么?別指望我謝你。”
“我更想向你道歉。”
“是替你的小媳婦道歉吧?”
“對不起。”
“滾,我不接受。”
她的妹妹還在療養院受苦,換我也不接受。
“不必接受,只要告訴我你需要什么,我會盡量補償你。”
“你拿我當什么?臭要飯的?”
“不,我只是……”
“沒關系,你說的對,我就是個臭要飯的,那老傻逼就是這么看我的,不是嗎?”她說,“告訴你我要什么吧,錢,我要錢。”
我有些愕然,但還是點了點頭。
“很多很多錢。”
“可以。”
“我要你能拿到的所有的錢。”
“都給你。”
“倒挺大方。”
“只要能讓你原諒我們。”
“我們?”她笑出了聲,“這么說,你打算跟著那小婊子姓‘四本松’了?”
我知道她還在氣頭上,所以沒反駁她。
“四本松……風?聽著像是個av女優啊!是不是?哦,我想起來了。松島楓?四本松風!真像!帥哥啊,趕緊改名,你要掙大錢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著她繼續笑。
“好多好多錢!”
笑著笑著,她蹲在地上,蜷起膝蓋,把臉深深的埋進去。
笑聲沒了,我聽見她在哭。
我閉起眼睛,靜靜的等待。
“……他媽的……再多的錢有什么用……我都花了多少錢了……祺欣還是那個鬼樣子……”
“別灰心。我會幫她調配最好的醫療資源,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一定會?”她抬起頭,“好大的口氣。你他媽全才是吧?不當女優,改當精神科大夫了?大夫都說治不好的病,你小嘴兒上下一碰就治好了?”
“不是我,我會讓唐祈……”
“滾,四本松的人都給我滾。”
“抱歉……”
我本想再說兩句道歉的話,但一口痰把我頂了起來。我掙扎了幾分鐘,好歹熬到護士沖進來幫我把痰吸走。
過程中,顏愛莎就站在一旁看著。
“差點被自己的痰嗆死。”我說。
“不稀奇,早晚我們都有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