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美狄婭開在月溪谷一片靜謐的湖水邊,背靠主步行街,面朝仍舊半禿的山巒。一條狹窄的青石板路從熙熙攘攘的人群邊溜號,七拐八繞之后才抵達它的門前。那里站著三顆長得不太規矩卻頗有氣勢的銀杏樹,青石板路小心的繞過它們腳下,在酒吧門前匆匆一瞥,然后朝湖的另一側去了。
慕名而來的老酒鬼們對這里的態度褒貶不一,失望者居多。
過去,老美狄婭是他們的“避難所”,從琳琳接管之前就是。
那里是個地下室,空氣和照明全靠電力撐著。只要一關閘,整間屋子就像是個彌漫著煙酒味的黑暗地牢,琳琳總擔心某個酒鬼會悄悄死在角落里,等發現時已變成了累累白骨。
開了閘會好些嗎?不,會更糟糕??諝鉃V芯在琳琳看來是不朽的存在,僅次于漢謨拉比石碑。當老舊的風扇圈著蛛絲罵罵咧咧的上工時,從里面吹出來的風必定有你老朋友的亡魂,比如半年前吃過的三明治,或者一年前嗆的你嗓子疼的劣質煙。
就是這種爛地方,用5塊錢一盎司的劣質威士忌撐起了老酒鬼們不想回家的夜晚。比起那個彼此見了都想嘔吐的爛婆娘,花20塊錢把喉嚨燒到冒煙、再看琳琳瀟灑的打一桌臺球要值得多。
可如今呢?酒吧從地下移到了地面,從鬧市區的陰暗面移到了旅游區的湖水邊。陽光穿過可整面敞開的玻璃門透進來,湖風清爽的撫弄每個人的面頰,78、98、288一杯的雞尾酒讓人難以招架。
避難所沒了,只剩下濃郁的銅臭味。
你可以想象老酒鬼們到底是怎么抱怨的。
他們再沒來過。
我私下里跟龍仔提了意見,希望他能考慮考慮老顧客的感受。他跛著一條腿從吧臺后的小辦公室里繞出來,拉我到湖邊的長椅上坐下。
“風哥。”他說,“不該你管的事少管?!?
當了店長后,他比以前硬氣了不少。
“我感覺少了許多味道?!?
“但也增加了新的味道?!彼砗蟮牡昀镏噶酥?,“新來的調酒師是個蠢丫頭,調出來的雞尾酒簡直比雞屎還難喝――相信我,我小時候得了重感冒,村里迷信,真往我嘴里喂過雞屎,那東西……不提也罷――但你看看,看看她那對胸脯!是不是大的讓你頭暈?”
“是啊,酒還沒到嘴邊,人就暈頭轉向了?!?
“我得讓她去練練背部肌肉,不然早晚她會被那對活寶墜成羅鍋。”
“那個會計呢?你又不要了?”
“要啊。”他在腿上上下搓了搓,促進血液循環,“前兩天做過親子鑒定了,你猜結果如何?”
“孩子是你的?”
他神秘的一笑。
“怎么?”
“不是?!彼f,“當然不是我的?!?
“是不是松了口氣?”
“無所謂松不松,我還是會三五不時的給她塞點錢。”
“為什么?”
“不清楚。”龍仔看向對岸,“風哥,你知道為什么那些老酒鬼都不來了嗎?”
“知道。酒變貴了,地方又遠,滿屋子都是提著奢侈品購物袋的高跟鞋女郎,明明是個酒吧,屋子里居然全是香水味,最可氣的是你的音樂品味,放點普通音樂不好嗎,非搞來個大學生駐唱,天天唱什么《天下的烏鴉一般黑》。”
他笑起來。
“這叫厭世感,有錢沒事做的小富婆們都喜歡這個調調?!彼只剡^頭,朝店里指了指,“那個小男生唱的極其難聽,又極其自負,別人稍微給他提點意見他就把臉翻到地球另一頭,我看他一輩子都得在我這里唱?!?
“但富婆們喜歡?!?
“她們愛死這小伙子了。我看不出一個月,他就得嘗嘗鋼絲球的味道,也只有鋼絲球才能治治這小子的臭脾氣?!?
我皺起眉頭。
“大好的秋天,能不能不開黃腔?”
“遵命,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