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去抹臉上的雨水，掌心經(jīng)過眼前時，我發(fā)現(xiàn)上面全是血。

“別擔(dān)心，傷口已經(jīng)被我塞住了，用那個花癡的手帕。”她朝后退了一步，“接下來我會回到機(jī)艙里，關(guān)上門。那之后，你喊個人上來把你扛走。”

“我哪里都不去。”

“隨你便。”

“你也哪里都去不了。”

“什么？”

“你不是想帶顏愛莎走嗎？我確認(rèn)過了，眼下沒有后背駕駛員，沒有接應(yīng)船，沒有救援直升機(jī)，什么都沒有。我不知道最近的港口在哪里，或許在新加坡，或許在馬來西亞，反正不是在浦東。”

“你想說什么？”

“別想帶顏愛莎回國，做不到，至少現(xiàn)在做不到。”

“我可以等。”

“那我陪你等。”

“恐怕你陪不了多久，傷口一直在滲血。”她頓了頓，“你會死的。”

“沒關(guān)系。我不在乎。”

“你覺得我會？”

“雪靈會。”我說，“或許你也會。”

她走回來，蹲下，盯著槍傷看了一會，然后扭臉看向我。

那神情毫無變化。

“抱歉，好像我們倆都不在乎。”

“至少我試過了。”

我閉上眼睛，等待疼痛過去。

“別逞強(qiáng)啦，回艦橋去吧。”

“我就留在這里。”

“你把這里當(dāng)成什么？自家臥室？”

“船是我的，躺在哪里是我的自由。”

“你的？發(fā)癔癥了吧？誰說的？”

“四本松奇助，我的岳父。”

她從鼻子里噴了口氣，站起來。

“那糟老頭子徹底瞎了。”

“同感。他想讓我娶玲奈，代替那個警察的兒子去當(dāng)日本國會議員。”

“異想天開。”

“他似乎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一整套計(jì)劃，就等我點(diǎn)頭。”

“你會被右翼分子打成肉醬的。”

“確實(shí)有可能。”

“你動心了？”

“說不上，但也不能說無動于衷。妙齡財(cái)閥千金加政壇入場券，這可是個大禮包，是個男人都得掂量掂量。”

“我就該用臭襪子，而不是那條手帕。”她用腳尖輕輕點(diǎn)了一下我的傷口，我疼的蜷了起來，“偷偷在心里埋怨我呢，對不對？青蘋果的味道沒了，只剩下難聞的血腥味，全賴那個叫閆汐月的女人。”

“味道會回來的。”

“肯定會，那只傻蘋果還心心念念的等著你去摘呢。不管你想要幾條手帕，她都會給你。”

她轉(zhuǎn)過身，踏著雨水朝機(jī)艙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我腦子里倏然浮現(xiàn)出奔馳后座上那雙白色的大蝴蝶皮鞋。

雪靈穿著一定很好看。

“這雨越下越大。”她拉開機(jī)艙門，“快回艦橋去吧。”

“蝴蝶結(jié)皮鞋。”

“你說什么？”

“沒什么。”我的半張臉貼在水洼里，“別管我了，我在自己的船上，不勞你掛心。”

“……咱倆之中肯定有一個瘋子。”

“我同意。”

沒等我說完，機(jī)艙門“砰”的合攏，窗戶里只剩漫天陰云。

“秦先生！”

森田的聲音，很近。

“不許上來。”

“您還在流血，會死的！”

“立即帶所有人返回艦橋。”

“讓我?guī)湍鳇c(diǎn)什么吧，至少讓我上去幫您止血……”

“快去。”

森田沒再說話，他朝我鞠了一躬。

腳步遠(yuǎn)去，聲音很快淹沒在轟鳴的海浪里。

我掙扎著翻過身，平躺著接受雨水的洗禮。

真累。

總算要結(jié)束了。

有人說過，快死的人會看到過去的記憶。

我看到了什么呢？

……沒有上限的消費(fèi)卡，30萬的汽車，50萬的公司，一兩千萬的房產(chǎn)，兩億美金的油輪……

我把這些東西趕出腦海。

不該在這些東西上浪費(fèi)時間，它們還不如臉上的雨水。

至少雨水從沒騙過我。

涼的就是涼的。

海風(fēng)呼嘯，寒冷像剃刀般亂割我的手指，我合攏雙腿，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這讓我想到棺槨里的于天翔。

真奇怪，我沒見過他的死，也沒為他送過行。但我莫名覺得，于天翔留給世界的最后一瞥肯定是這副樣子。

因?yàn)檫@正是雪靈躺在樹坑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