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來到寶相書局門前,卻見木板上寫著“三陽散人親注論語”、“三陽散人親注中庸”,與別家不同,寶相書局里竟然都是這位三陽散人的書籍。
他跨進(jìn)門檻,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頭坐在柜臺后面奮筆疾書,后院飄來陣陣墨香。
陳跡笑著問道:“掌柜,三陽散人是誰,怎么這店里都是他的書?”
老頭似是寫至關(guān)鍵處,全神貫注,嘴中念念有詞。他被陳跡攪擾,頓時不耐煩抬頭:“我且問你,‘克己復(fù)禮為仁’中的克字何解?”
陳跡笑著說道:“在下不通經(jīng)義。”
“蒙昧!”老頭復(fù)又低頭寫道:“克己復(fù)禮為仁,此克非約,乃勝也……”
陳跡大致聽明白了,老頭認(rèn)為此處“克”字并非約束之意,而是要戰(zhàn)勝、克服“己之私欲”。
他也不催促,默默等著對方寫完這一段。
陳跡忽然聽見后院有伙計交談的聲音,歪著身子往后院打量,正看見四名伙計丟了手中雕版的活,閑聊著:“咱們要被陳忠這書呆子害死了,陳大管家都讓人帶話過來了,聽說各家掌柜全去府右街請罪,偏他不愿去,還寫那些賣不出去的經(jīng)注,有個屁用。”
“噓,你這么大聲也不怕掌柜聽見。”
“怕什么,就是說給他聽的。你沒聽說嗎,咱們新東家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武襄縣男。鹽號七個二掌柜與他對著干,如今人影全無、生死不知,家人找了一個多月都沒找到人,報官也沒人管。新東家今日剛從昌平殺完幾百號人回京,陳忠那老頭敢與他對著干,能留個全尸就不錯了。咱們跟著陳忠,指不定還要遭多大的罪。我不干了,今晚就回魯州去。”
陳跡愕然,他看了看老頭,伙計話語字字清晰的傳過來,老頭對此置若罔聞。
可問題是,自己什么時候在昌平殺幾百號人了?
陳跡對老頭說道:“掌柜……”
老頭不耐煩的打斷道:“莫攪擾老夫,老夫今日要絕命于此,還有好些經(jīng)注沒有注釋,來不及了!”
陳跡:“……”
他往后院走去,也不顧伙計們詫異的目光,自顧自看著后院里的刊印雕版。他手指從雕版上摸過,一整塊木板上雕著小楷……寧朝是有活字印刷術(shù)的,但應(yīng)用并不廣泛。
上學(xué)的時候課本夸大了活字印刷術(shù)的作用,仿佛從它誕生之初就淘汰了雕版印刷術(shù)。實則不然,哪怕活字印刷出現(xiàn)后,仍然是雕版更實用些,又沿用了數(shù)百年。
當(dāng)中有三個原因,其一是用木頭做活字易損壞,用黃銅做活字又印的不夠清晰,此時寧人還不知,得在黃銅里加錫和鉛才行,銅八成、錫一成、鉛一成,這樣一來熔點又低、字也印的清楚。
其二是寧朝還沒有使用油墨的習(xí)慣,刊印也是“刷印”,而非“壓印”。
其三則是書籍內(nèi)容基本固定,雕版雖然刻起來麻煩,可一旦雕成就能用好幾年,這雕成的木版也是書坊的財產(chǎn)。
陳跡思忖,雕版雖也好,但他想做的東西非用活字不可,因為活字印刷更快。
伙計打量他半晌:“你誰啊,怎么闖后院來了?”
陳跡笑了笑:“我就看看而已。”
伙計驅(qū)趕道:“出去出去!趕緊出去!”
陳跡轉(zhuǎn)身往正堂走去,回到柜臺旁:“我就是武襄縣男,陳跡。”
陳跡看見柜臺后的老頭手腕一抖,一滴墨滴在了宣紙上。老頭慢慢抬頭看著面前的他,眼中露出絕望神色:“來不及了……”
后院傳來當(dāng)啷一聲,伙計手中的刻刀掉在地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