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將這塊年代久遠的破床板重新放了回去。
幾乎每一個景朝軍情司諜探都曾經歷過嚴苛的訓練。軍情司將他們的天性剝離出來,教會他們像野獸一樣掩埋自身氣味,小心謹慎的生活在寧朝。
不謹慎就死。
但就是這么一群人,還是留下這么一塊破床板。也許是沒必要毀掉,也許是舍不得,陳跡不得而知。
他很難評判這群人。
又或者說,他很難評判這個時代里的每一個人,似乎從任何一個片面的角度評判他們,都不公平。
陳跡再次搜索這間破舊的老宅,卻再無別的線索。
線索斷了。
林朝青消失了。
陳跡回頭看向熄滅的火盆。
時間仿佛回到半個時辰前,那時候天還沒亮。
他甚至能想象到林朝青正坐在火盆前,火光在對方的臉頰上跳動,眼神卻是空的。
陳跡來到林朝青面前蹲下,凝視著對方的雙眼。
他能聽到院子外面是兵荒馬亂的聲響,馬蹄聲、呼喊聲……可院子里的林朝青依舊我行我素的燒著紙錢。
陳跡看著面前那個林朝青的虛影,不緊不慢的將一張張黃紙錢丟進火盆:“你不害怕。即便追兵離得這么近了,你也敢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祭奠同僚,因為你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留足了退路……可你能藏到哪里去呢?”
林朝青沒有回答,也不會回答。
陳跡想了許久,也沒想出答案。
他站起身離開,合攏了院門。正當他要離開時,忽然站定身形,雙手握著門環低頭沉思。
等等。
陳跡重新推開院門,來到林朝青面前蹲下:“你易容了對嗎,所以你根本不怕別人發現你。”
他忽然想起憑姨說過,景朝軍情司也有一脈可幫人易容的行官門徑。
需取心愛之人全身血液,可幫人改變面貌、聲音、身形……司曹辛扮演元掌柜時便是如此。
與人皮面具不同。
殺元掌柜那夜,對方受火器爆炸,又被垮塌的房屋活埋,面目都不曾被影響,這行官門徑的易容經得起任何盤查。
陳跡此時篤定,林朝青一定已經易容了,正以一個嶄新的身份,安然的生活在京城里……
不不不,不對。
陳跡覺得自己好像疏漏了什么,一定還有自己沒想到的事情。
是什么呢?
他直視著林朝青空洞的眼神,又低頭看向火盆:“你不是一個多愁善感、優柔寡斷的人,自己養大的林朝京,說賣就賣了……你這種人,怎么會在這種時候冒險來祭奠同僚?若是決定藏身京城,那你什么時候想來祭奠都可以,不必選在今天……你要走了對不對,以后再難回到這里,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燒紙祭奠?”
林朝青要離開京城了!
陳跡豁然起身,現在京城九門只準進不許出,什么人才能大搖大擺離開京城?只有密諜司和解煩衛!
他跨過火盆,撞破臆想中的林朝青的虛影,沖出門去。
清晨的外城沒了朝氣,早餐鋪子遲遲沒有卸下門板,連挑著扁擔的小販都不敢高聲叫賣,生怕惹了哪路活閻王不高興。
陳跡孤零零狂奔的身影引起街邊密諜注意,密諜不認得他,當即拔刀低喝:“什么人,站住!”
可陳跡沒管那么多,繼續狂奔,引得一眾密諜追在他身后跑進崇南坊,尋找金豬和天馬的身影。
待他找到金豬和天馬時,兩人正坐在一間面館靠窗的位置吃著羊肉湯面,兩人身邊已經摞起六七只空碗。
陳跡氣喘吁吁的停在門外,身后一眾密諜將他圍住,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金豬正吃面,余光瞥見他頓時站起身來,隔窗詢問道:“怎么了這是?”
陳跡身后的密諜喘著粗氣說道:“大人,此人方才一路狂奔,行跡極為可疑,我等懷疑他……”
金豬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滾一邊去,誰問你了?”
陳跡來到窗邊,扶著窗欞凝聲問道:“半個時辰之內,密諜司也好、解煩衛也罷,哪支人馬離開過京城?”
金豬一怔:“這我還真不知道,我吃面呢。”
陳跡身后一名密諜說道:“卑職知道,半個時辰內只有一支解煩衛人馬離開京城,當時他們在城南永定門亮了腰牌,說要前往金陵、揚州一線追索林朝青,合計六人。”
陳跡神色一肅:“走多久了?”
密諜回憶道:“差不多兩炷香的時間。”
陳跡急促道:“追!”
金豬沒再多問一個字,急聲道:“快,牽馬來!”
此時,天馬抱著碗將面湯也喝得干干凈凈,他放下碗用手語問金豬:怎么了?
金豬打手語回應:找到林朝青了。